暖阁门虚掩着。
沈昭还未走近,一团温热的雾气倾泻而出。
偶尔传出几声算盘珠子碰撞的噼啪声响。
王栋在门口站定,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娘,沈兄来了。”
里头沉默了一息,随即传来道沉稳的女声。
“进来吧。”
王栋轻手轻脚地推开门,侧身让开。
转头冲沈昭使了个眼色,翻译过来大概是:
沈兄,自求多福,我帮不了你了。
他方才一路上被沈昭说得热血上头,恨不得撸起袖子把家底都掏出来,陪着大干一场。
可这会儿真到了他娘面前,脑子瞬间清醒过来了,那股劲儿泄得干干净净。
沈昭整了整衣冠,确认自己这身破棉袍没歪到不成体统的地步,才抬脚跨过门槛。
暖阁不大,一应用具却收拾得齐整雅致。
临窗的紫檀长案上堆着几摞账册,墨迹未干的笔搁在砚台上,旁边的青瓷茶杯还冒着热气。
墙角炭盆烧得正旺,沉水香混着墨香,在暖融融的空气里发酵成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安逸。
邹氏正坐在案后,低头翻着本厚厚的账册。
神色淡淡,看不出喜怒。
她穿了件秋香色褙子,头上只簪了支白玉簪,通身上下没有半点珠光宝气,却自有一股当家主母的气度。
沈昭在门口站定,规规矩矩拱手行礼:“晚辈沈昭,冒昧叨扰,还望伯母见谅。”
沈芸跟着福了一礼,脆生生道:“伯母好。”
邹氏抬起头,目光先落在沈芸身上。
眼底闪过一丝意外。
这小姑娘上次见面便觉得玉雪可爱,此刻穿得灰扑扑的,可那双眼睛瞧着便讨人喜欢。
然后她的视线转向沈昭。
破棉袄,旧毡帽,腰间连块像样的玉都没有,瞧着像个进城打短工的穷书生。
可那通身的气度,那站在门槛内不卑不亢的姿态,不是穿件破衣裳就能遮住的。
许多富家子弟穿金戴银时人模人样,换了粗布衣裳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,精气神全没了。
可眼前这位,破棉袍穿在身上,愣是穿出了几分不羁的文人风骨,浑然天成。
“沈公子这身打扮……倒是别致。”
邹氏放下账册,脸上浮起笑意,起身朝旁边的椅子示意,“招待不周,请坐。”
那笑意恰到好处地介于客气和尊崇之间。
她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,深知商贾之家的立身之本不是白花花的银子,而是人脉。
银子花得完,人脉才是长久之计。
而眼前这位,是镇远侯府的嫡次子。
不能当成普通生意伙伴来对待。
沈昭坦然落座:“让伯母见笑了,今日去城西自家铺子里转了转,穿成这样方便些。”
他说得云淡风轻,可邹氏听出了弦外之音。
这人做事,不重表象只重实际。
去城西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,穿得太好被认出来反倒碍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