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阁里烧着炭盆,一进门便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,驱散了身上的寒意。
沈晔在门边站定,没有立刻往里走。
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沾满泥水的靴子,犹豫了一下,转身要去门外跺脚。
柳听澜看见了,轻声笑道:“将军不必拘束,这地毯本就是给人踩的,脏了擦便是。”
沈晔摇了摇头,还是走到门外的石阶上,把靴子在石阶上蹭了几下,又用旁边的干草把靴底蹭得干干净净了,才转身走进暖阁。
他站在炭盆边,伸出冻得发红的手烤了烤火,等手指不那么僵了,才在椅子上坐下。
青萝已经手脚麻利地端了热茶和点心进来,又往炭盆里加了几块银丝炭,火苗舔着炭块,暖意渐渐弥漫开来。
“将军请用茶。”柳听澜从炭盆上提起水壶,给他斟了一杯热茶,双手递过去。
沈晔接过茶盏,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往上爬,他不觉得冷了,可他捧在手里没有喝。
柳听澜坐在他对面,怀里抱着一个手炉,也不催他,就那么安静地看着。
暖阁里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,混着窗外雪水融化的滴答声,气氛宁和。
青萝识趣地守在门外,轻轻带上了门。
暖阁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柳听澜没有催他开口。
她看得出来,他有很重要的话要说,否则他不会无缘无故冒雪前来,更不会在定亲之前贸然独自登门见她。
过了许久。
沈晔放下茶盏,抬眸看向她。
目光里带着一种战场上才有的郑重,那是做决定前最后一瞬间的犹豫。
他在确认自己不会后悔,也在确认自己是否有资格说接下来的话。
“柳姑娘。”
“嗯?”
“今日十月飞雪,边关必有战事。我沈家世代戍边,父亲和我……随时可能奉命出征。”
柳听澜抱着手炉的手指一紧。
她早就猜到了。
从刚才见到沈晔冒雪赶来的那一刻,她心里就隐隐有了预感,只是一直不愿去想。
此刻他亲口说出来,那层窗户纸被彻底捅破,那些她不愿意面对的东西全摊在了眼前。
她垂下眼睫,盯着手炉上那朵掐丝珐琅的兰花,声音很轻: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有些话,我想现在说。”沈晔顿了顿,喉结又滚动了一下,“说完了,你若不答应,我绝不勉强。你若答应了……”
他卡住了,后半句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他想说“你若答应了,等我回来”,可又觉得这话太重,重得像在用自己的生死去绑住一个人。
他不想这样,可他想不出更好的说法。
他那张冷硬的脸上,难得露出几分紧张。
他恨自己这张嘴,平日里在军营发号施令,干净利落,可此刻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柳听澜看着他那副又笨拙又紧张的模样,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。
这个在沙场上英勇无畏的将军,此刻坐在她对面,却紧张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“将军想说什么,但说无妨。”
沈晔闭上眼停了几息,再睁开时,那双素来冷冽的眸子里,多了几分她从未见过的柔软。
“我想娶你。”
四个字,掷地有声。
柳听澜感觉自己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不是因为我爹催,不是因为我祖母急,是因为……”
沈晔声音低了下去,却比方才更加坚定。
他看着她,目光里没有躲闪犹豫,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少年赤诚。
“如果上了战场,我怕回不来。”
“我从不畏惧战死沙场,男儿保家卫国乃是天经地义,可我忽然害怕,有些话若不说,便再无机会了。”
“听澜,我心悦你,我想娶你为妻。”
柳听澜垂下眼睫,死死咬住了嘴唇没说话。
她怕自己一开口,眼泪会掉下来。
沈晔就那么端端正正坐着,等她回应。
他方才那番话,是他这辈子对一个人说过的最长的话了。
若是被拒……
他大概再也不会对第二个人说第二遍,因为他已把所有的勇气都用完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柳听澜抬起头来,她的眼眶微红,但没有掉泪,声音清浅。
“将军,您这般直白,让我如何接话?”
沈晔想了想,认真答道:“你只需说好,或者不好,我都接受。”
柳听澜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站起身来。
她走到沈晔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沈晔坐在炭盆边,仰头看她。
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,呼吸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,平日里那般清冷矜持的柳听澜,此刻眼底却有一种沈晔从未见过的倔强。
像方才梅林里那株开得最盛的绿萼梅,不怕被雪压断,不怕被风吹折,就是要傲然绽开。
“不好。”
沈晔眼底的光瞬间暗了下去。
柳听澜把他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,心里又酸又想笑,这个人连掩饰都不会。
她说不好,他便真的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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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咬了咬唇,声音拔高了几分,带着几分嗔怒委屈。
“将军这是求亲吗?没有三书六礼,没有媒妁之言,没有父母之命,您就这么空着手来,连支像样的簪子都没有,就想把我娶走?”
沈晔张了张嘴,正要说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