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7章 药瓶进门

四百张药号广告从机器底下出来时,天还没有亮透。

印工把纸摞在长案上,每五十张夹一片废纸,湿墨气混着铅炉的热味,贴在窗玻璃上。广告正中的药瓶比昨夜试印时黑,瓶颈那圈花纹也压全了,下面两行字却一深一浅。第一行的“咳”字吃墨,第二行的“痨”字发灰,远看尚能认出来,凑近才见左边病旁缺了一点。

梁校对把第三摞抽出一张,递给朱伯伦,叫他再看药效那一栏。

朱伯伦把纸移到窗边。楼下刚开门,冷气顺着楼梯往上爬,他的右眼被白纸晃得重了影,只得合上一只眼。纸上的句子没有缺字,仍是昨夜定下的那一句:补肺止咳,可治肺痨。

朱伯伦对梁校对说:“字都在。‘痨’字浅,是墨色的问题,不碍认。”

梁校对用红笔在样张边上记了一个“浅”,随后问朱伯伦:“药效句也照昨夜的定稿走?”

朱伯伦说:“照定稿走。”

梁校对把核印小票推给他。朱伯伦在“复看药效文字”下面签名,笔尖刮过粗纸,那个“伦”字又带出一小截连笔。印工收回样张,给机器添墨,木轮转起来,纸一张接一张滑到托板上。

两百张装进益生药号带来的木匣,余下的留在书馆。秦瑞元派来的伙计点过数,在取货簿上按了指印。朱伯伦那一角五分的采用费仍记在应付栏里,账房没有开钱柜,只在数目外面添了一个小圈。

留馆的两百张也各有去处。六十张夹进明日出馆的新刊,一百张交报童随街散发,余下四十张放在柜上,买书的人可以自取。杜升照取货簿把数目分成三栏,问严经理要不要等药号付清三元六角再散。严经理看过合同,只准把药号领走的木匣先记作已交,馆里的纸仍按约分发。他说广告钱走月结,眼下扣住成品,书馆先要赔纸和版工。

印工把药效句用过的铅字拆回字盘。“痨”字落进病旁一格,“治”字落进水旁一格,方才还挨在一起的八个字,转眼分到两只盘里。朱伯伦经过字架时,看见那枚浅了一笔的“痨”被印工挑出来,放进待修的小木碟。铅字坏在边沿,那句话照常留在底稿上。下一次再排,排字工仍会从格子里各取一枚,照底稿拼回原样。

到上午十点,印刷间的热气散了些,门口进来一个女人。

女人三十来岁,灰布袄的袖口沾着蓝黑两色,进门后没有问书,也没有看墙上的新刊。她怀里抱着一只深褐色药瓶,瓶外裹了半张报纸,走到柜台前才把手松开。瓶底磕在木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伙计杜升问她:“您找哪一位?”

女人把包药瓶的报纸摊开,回答杜升:“找写这张东西的人。”

报纸是书馆去年十一月的一期,边角磨成了毛。药瓶广告被人从整版上撕下来,又用浆糊补回一角,药效那一行压着一道旧折痕。杜升看见“益生药号”四个字,先望了望楼上,随后去叫严经理。

严经理下楼时,女人已经从衣襟里取出三张纸。两张是药号的收据,一张是诊所开的欠单。纸都折得很小,展开后还往中间卷。严经理没有先碰药瓶,只问女人姓名和来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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