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伯伦解开领口咳了几声,喉头尝到血腥,手边没有馆里的废纸,他便把脸转向灶后的水盆。朱素秋把叠好的旧布递过来,没有问书馆里出了什么,只盯着他把药渣水喝完。
朱素秋问朱伯伦:“雇约怎么写的?今日门房只说馆里留你。”
朱伯伦回答:“照原职到二月底,月薪七元,首月仍扣三元五角。馆外核译采用后,十行七分。”
阿满刚学会看月份牌,扳着手指算了一阵,抬头问朱素秋:“一月底七元,二月底又七元,舅舅有十四元?”
朱素秋拿煤票盖住桌上的一角,对阿满说:“月底还没来,先别替书馆发钱。首月扣一半,稿也要人家用了才算。你舅舅拿回来的只是二月底三个字。”
阿满仍把两个“底”字当成两袋钱,用鞋绳在桌边圈出两处。朱素秋让他将绳圈收回鞋上,少一只圈,明日走路便会掉一只鞋。孩子低头穿绳时总从同一个孔钻错,朱伯伦伸手替他挑开,右眼把两个孔叠在一处,第一次也穿偏了。阿满没笑,只把鞋转到灯下,让左边那个破孔露出来。
朱素秋看见朱伯伦连鞋孔也要重新对,便把明早送药铺的事揽到自己身上。她说成衣铺辰初收活,药铺在同一条巷内,一角五分由她交,收钱戳必须盖在旧欠单背面。朱伯伦若早去书馆,只需把空药罐留在门后,别将欠单带走。
朱伯伦把雇约展开给她看。朱素秋不看核译价,只从月薪摸到扣存,又摸到续留日期。她的顶针在“二月底复议”上敲了一下,问复议以后是不是还能继续。朱伯伦说纸上没写,她便把雇约照旧折成四折,压在药铺欠单下面。
夜里灯芯只留豆大一团。朱伯伦把练读纸放在膝上,病症、咳嗽、减轻三个词各占一行。他试着闭眼背诵,背到第二遍,旧样上的“可治”仍会抢在减轻前面冒出来。那四个字更短,声音也更整,贴在瓶底像早就该在那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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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他拿着药铺新盖的收钱戳回馆。一角五分从旧债里扣去,欠数改成一元八角一分;药铺没有给整包新药,只准朱素秋取两日量,另在纸背写“再赊须见月钱”。
药铺伙计还把两日药分成四小包,每包的纸都从旧账页上裁下。朱素秋怕旧字沾水看不清服法,请伙计另写早晚各一包,伙计却只在第一包画了朝阳,第三包画了半轮月。朱伯伦出门前把四包依次编号,第二包与第四包各补一个同字,免得阿满照图把两包没有画的留到最后。
欠单上的新数是药铺掌柜亲自改的,一元九角六分刮去一角五分,本该剩一元八角一分。伙计先口算成一元七角一分,朱素秋把十五枚铜元重新排开,请他当柜重算。少算的一角若留在纸上,听来对朱家有利,下一回掌柜翻总账却会说他们动过欠单。那一角被补回去,伙计在改数旁也留下姓名。
梁校对已经拆开广告纸套。朱伯伦将两份他报样张的来路补进领稿簿,来源栏只写“药号所发中文底样”,没有写北埠商报、海津晚报两家核证。核证费栏盖了“无”,旁边注明药号不候外电回证。
经办人看见来源只有一处,问朱伯伦:“两家报纸都在,怎么还算一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