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五,淮南。泰州盐场。
墨千离没有大张旗鼓地出巡。她只带了沈青瓷、四个影卫,加上苏问,一行七人,扮作江南来的盐商,沿运河南下。船是普通的商船,船头插着一面“苏”字旗,船舱里堆着几箱丝绸做掩护。沿途经过的州县,没有一个官员知道皇帝就在他们的辖地上。
六月十八,船到泰州。泰州是淮南盐场的心脏,境内有盐场七处,盐工三万余人。大周国库的盐税,四成来自这里。墨千离在泰州码头下船时,看到的是一片灰白色的盐田,铺展到天边。盐田之间,是密密麻麻的盐工窝棚。窝棚低矮,用芦苇和烂泥搭成,一下雨就漏,一刮风就倒。盐工们赤着脚,踩在盐卤里,皮肤被盐渍浸得发白起皱。
苏问站在码头边,看着那些盐工,面色发沉。她是铁匠的女儿,在苏州长大,见过穷苦人,但没见过这样的。盐工们每天在盐田里站十几个时辰,从卤水中捞盐。盐卤腐蚀皮肤,许多人脚上、腿上全是溃烂的伤口。伤口被盐渍浸着,疼得钻心。但盐工们不敢停。停了就没工钱,没工钱就买不起粮。买不起粮就得饿死。
“陛下,”苏问低声说,“臣在户部看过账册,泰州盐场年产盐约三百万石。官定盐价每石一两银子,盐工工钱每石二十文。一石盐从盐场到百姓餐桌,经过盐运使、盐商、批验所、关卡、铺商,层层加价,最终售价五两到八两不等。盐工拿二十文,百姓花五两。中间的差价,去了哪里?”
墨千离没有回答。她穿着一身青布长衫,头戴方巾,像一个年轻的盐商。她走到盐田边,蹲下身,用手摸了摸田埂上的盐渍。盐渍很厚,白花花一片,像雪。但她的手缩回来时,指尖沾了一层灰白色的泥。那不是盐,是盐卤和烂泥的混合物。
盐田边,一个老盐工正弯着腰捞盐。他六十多岁,背驼得厉害,赤脚踩在盐卤里,小腿上全是溃烂的伤口。墨千离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
“老人家,捞一石盐,能挣多少?”
老盐工抬起头,眯着眼看了她一下。见她穿得体面,以为是盐商,不敢多说话,只伸了两根手指。
“二十文?”
老盐工点了点头。
“一天能捞几石?”
“好的时候两石。不好的时候一石多。冬天卤水淡,捞得更少。”
“二十文一石,一天两石,四十文。一个月一千二百文。够吃吗?”
老盐工苦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干涩,像盐粒磨过砂砾。“够吃?小郎君,你怕是不知道。盐场管事抽头,每石抽五文。盐运使衙门收‘卤水税’,每月三百文。批验所收‘验盐费’,每月两百文。剩下来的,不够买米。我家五口人,每天只吃两顿。稀粥,照得见人影。”
墨千离沉默了片刻。她看着老盐工的小腿,溃烂的伤口上爬着苍蝇。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,是御制的金疮药。她递给老盐工:“老人家,这个给你。涂在伤口上,能好得快些。”
老盐工接过瓷瓶,看了看,不敢要。“小郎君,这东西金贵。老汉受不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