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军凯旋那日,京城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。
雨丝细密,将连日的暑气洗得干干净净。北门外十里的接官亭,司马衍率百官冒雨出迎。御辇停在亭中,皇帝本人站在亭檐下,雨水顺着明黄色伞盖的边沿滴落,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。他今年四十七岁,两鬓已有了霜色,但此刻腰背挺得笔直,目光望向北方官道的尽头。
“来了。”
不知谁喊了一声。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转向北方。
雨幕中,先出现的是旗帜。玄色底、金线绣的“墨”字军旗,在风雨中猎猎作响。旗手之后,是整齐的方阵。三千神机营将士,踏着统一的步伐,每一步踏下,泥水飞溅,却又整齐得令人心惊。他们身上的甲胄满是烟熏火燎的痕迹,许多人绑着绷带,但腰杆挺得笔直,眼神锐利如刀。
方阵正中央,是一辆四马战车。车上立着一面大纛,上书“天策上将”四字。墨千离没有坐在车上。她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,走在战车旁边,玄色甲胄上血迹未洗,腰间挂着拓跋烈的断刀。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,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,衬得那张脸愈发冷峻。
她身后,林破虏策马紧随。再后面,是四十七个骨灰坛,由神机营将士轮流捧着。每个坛子上刻着名字,坛口系着白布条,在风雨中翻飞如蝶。
司马衍的嘴唇动了动。他想说一句体面的话,但喉咙发紧,竟一时失声。
墨千离在接官亭前勒马,翻身下马,单膝跪在雨中。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,她抬起头,声音清朗。
“父皇,儿臣幸不辱命。北狄可汗拓跋烈,已枭首。北狄十五万骑,全歼于黑水涧。神机营阵亡四十七人,骨灰带回。儿臣——回来了。”
司马衍快步走出亭子,亲手将她扶起。他握着她冰凉的、带着薄茧的手,看着她的眼睛,那里面有他熟悉的东西,也有他不熟悉的东西。这个“儿子”,他冷落了十年,忽视了十年。直到十年前太子遇刺,她才进入他的视线。又用了十年,她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司马衍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。他的声音有些哑,握住墨千离的手微微用力,“朕的……好儿子。”
墨千离垂下眼帘,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。
接官亭中,百官跪伏。太傅王延跪在人群最末,额头触地。他今日特意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朝服,以示“恭俭”。墨千离的目光掠过他时,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。
“太傅请起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“雨大,地上凉。”
王延浑身一颤。这句话听起来是关切,但他听出了另一层意思——地上凉,你还能跪多久?
当日午时,太极殿大朝。
墨千离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将黑水涧之战的经过详细禀报。她讲得极简洁,从神机营的编组到伏击阵地的选择,从五排轮射的战术到神火飞鸦的使用,每一句都落在实处。但她省略了一件事——拓跋烈临死前认出她是女子。那个秘密,还不能说。
“此战,神机营阵亡四十七人。”她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这四十七人,最小的十七岁,最大的三十四岁。他们家中,有白发父母,有新婚妻子,有嗷嗷待哺的幼儿。臣请父皇——厚恤阵亡将士家属。”
司马衍当即准奏:“阵亡将士,每人追封‘忠勇伯’,世袭三代。家属免赋税三十年,子嗣入官学,由朝廷供养至十六岁。”
“陛下圣明!”
墨千离又呈上第二份奏折:“此战缴获北狄辎重,折银约五百万两。儿臣请以此银设立‘神机营抚恤基金’,专用于火器研发、阵亡将士家属抚恤、伤残将士赡养。不入户部,由东宫直管。”
杜衡又想开口,被司马衍一个眼神压了回去。
“准。”
第三份奏折:“北狄已灭,雁门关以北三百里,已无强敌。儿臣请设‘北庭都护府’,辖雁门关外草原,设官、驻军、通商、屯田。另请将武威侯林啸天调回京城,封‘镇北公’,入阁参赞军务。”
这是墨千离的另一个布局。北狄灭了,但草原不能空着。空着就会被别的势力填补。设都护府,是长久之计。而林啸天调回京城,既是酬功,也是将这位边关宿将纳入朝堂体系——更重要的是,林破虏在神机营的地位,从此无人能动。
司马衍一一准奏。
散朝时,墨千离从丹陛上走下,穿过跪送的人群。王延跪在道旁,低着头。墨千离经过他身边时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太傅,本宫出征前,太傅身体抱恙。如今可大好了?”
王延的声音有些发紧:“托殿下洪福,老臣……大好了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墨千离继续往前走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传进王延耳朵里,“本宫还有一件事没和太傅说。北狄王庭里,搜出了不少文书。其中有些……太傅或许感兴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