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八,陆弘回到黑石堡的第二天。
统筹司里,柳明漪正在主持《土地流转监管办法》的首次实施会议。各村新选拔的“土地协理员”都来了,二十多个年轻人坐在厅内,有些拘谨,但眼神里透着兴奋。
“从今天起,你们就是官府的人了。”柳明漪看着他们,“月俸三百文,干得好有奖,干不好要罚。有没有问题?”
“没……没有!”众人齐声回答。
“好。”柳明漪让李秀姑分发文件,“这是《办法》细则,每人一份。简单说,以后村里土地交易,必须到你们这儿备案。你们负责登记、核实、上报。备案需要哪些材料,表格怎么填,李秀姑会教你们。”
李秀姑站起来,举起一张表格:“大家看,这是‘土地交易备案表’。要填的有:买卖双方姓名、住址、关系;地块位置、面积、等级;交易价格、付款方式;交易理由。最后,买卖双方按手印,你们核实后签字。”
一个叫陈石头的协理员举手问:“要是他们填假的怎么办?”
“问得好。”柳明漪接过话,“所以你们要核实。怎么核实?第一,看地契——没有地契的交易不备案;第二,问邻居——交易理由合不合理,邻居多少知道;第三,看价格——明显低于市价的,要重点问。”
她顿了顿:“当然,你们不是判官。遇到可疑的,记录下来,报给统筹司,我们会派人核查。记住,你们的任务是登记和初步核实,不是审案。别自作主张,也别怕得罪人——你们背后有官府撑腰。”
年轻人们点头记下。
培训持续了一个上午。下午,协理员们各自回村,开始工作。
柳明漪没闲着,她带孙小五去了西村——王守仁的老家,也是土地问题最复杂的地方。
果然,一到西村,就听说王守仁家刚完成了一笔“土地交易”:他把村东头的十亩水田,“卖”给了外甥女婿陈大牛,作价五两银子。
“十亩水田,市价至少五十两。”孙小五低声道,“五两,这不是明摆着有问题?”
“走,去看看。”柳明漪道。
王守仁家的大院里,陈大牛正在签契约。见柳明漪来了,王守仁满脸堆笑迎出来:“柳总管,您怎么来了?快请坐!”
“听说王老先生卖地,我来看看备案。”柳明漪开门见山。
“备案?哦哦,对对,新规矩。”王守仁忙道,“陈大牛,把契约给柳总管看看。”
陈大牛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,哆哆嗦嗦递上契约。柳明漪扫了一眼:十亩水田,作价五两,付款方式“一次性付清”,交易理由“舅舅资助外甥女婿安家”。
“陈大牛,这十亩地,你准备自己种?”柳明漪问。
“是……是。”陈大牛不敢抬头。
“你家几口人?”
“五口,我,媳妇,两个娃,还有老母亲。”
“现有多少地?”
“原来有三亩旱地。”
“加上这十亩水田,就是十三亩。五口人,种得过来吗?”
“种……种得过来,我力气大。”
柳明漪转向王守仁:“王老先生真是慷慨,十亩水田五两银子,跟白送差不多。”
“嗨,亲戚嘛。”王守仁搓手,“我这外甥女婿老实肯干,就是家底薄。我做舅舅的,帮衬帮衬,应该的。”
“确实应该。”柳明漪点头,“不过按照新规,价格低于市价三成以上的交易,需要说明理由。您这价格低了九成,理由光写‘资助’不够,得详细说明——为什么资助?资助多少?以后要不要还?陈大牛,这五两银子,你给了吗?”
陈大牛支吾:“给……给了。”
“怎么给的?现银还是铜钱?谁在场见证?”
“现银……就我和舅舅两个人……”
柳明漪笑了:“两个人,无见证,低价交易。按照办法,这笔交易需要审查。陈大牛,你先把契约拿着,三天内,带上五两现银和至少两名见证人,到村协理员那里重新备案。如果说不清楚银钱来源,或者见证人不实,交易无效。”
陈大牛慌了,看向王守仁。王守仁脸色难看:“柳总管,这……是不是太严了?我们亲戚之间……”
“亲戚之间更该明算账。”柳明漪正色道,“王老先生,我不是怀疑您。但规矩就是规矩。您要真资助外甥女婿,可以明着赠予——去协理员那儿填‘赠予备案’,写明是无偿赠送,永不追索。只要理由正当,官府不会阻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