惠帝四年深秋,长安城里的梧桐叶子落得差不多了,风一卷,满街都是枯叶响。长乐宫烧了地龙,窗纸透出来的光暖融融的。
吕后坐在椒房殿软榻上,手里捏着一枚玉环慢慢转。榻前跪着两个内侍,把最近诸侯国来的奏报一份份念。念到齐王刘襄那边,说刘襄又往临淄城外多修了一道围墙,城门口设了三道关卡,出入要凭祝午盖了印的牌子。吕后嘴角动了一下,把玉环搁在小几上,玉碰木头的声响清脆得很。
“祝午干得不错。”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“齐国那边兵册核过了?”
内侍回话,说祝午已经重新编了齐军名册,各营校尉换了七个,全是吕氏旁支举荐的人,原齐国的旧将要么调去守粮仓,要么打发到偏远县邑。
殿外传来脚步声,有人通报说齐王刘襄的使者在宫门外候着,带了齐王亲笔奏疏和一份礼单。吕后让人把奏疏递进来,展开一看,刘襄的字迹抖得厉害,墨痕断断续续,大意是说入冬之前想派长子刘则入长安来给太后问安,顺便留在京中读书学礼。末尾附了句“儿臣不肖,惟愿犬子能亲承太后教诲”。
吕后把奏疏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搁在案上,手指头在“亲承太后教诲”那几个字上点了点。她跟身边女官说:“齐王倒是懂事了。从前他在临淄养着十万兵,口气大得很。如今知道把儿子送来,算他明白。”
女官应声说是,又说礼单上列了齐地特产十几样,连海边的珍珠都装了两匣子。吕后哼了一声:“东西留下,人让他送来。跟祝午说一声,齐王长子住进京里,住哪处宅子由我安排。”
临淄那边,刘襄送走使者的那天晚上把自己关在寝殿里,案上的酒壶倒空了两只。殿外风刮得窗纸呼嗒呼嗒响,他把奏疏底稿攥在手里看了又看,最后一把扔进炭盆,纸页卷起来烧成灰,火苗舔过指尖,他猛地缩回手。
驷钧站在门口看他,忍了半天,说:“大王,送了质子出去,齐地就更被动了。末将手里还捏着五千人马,真到那一步,未必不能……”
刘襄猛地抬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:“五千?五千够什么?赵王如意当年手里多少兵?刘友多少?刘恢多少?哪个不是身首异处?你当我没想过?祝午现在就住在临淄城里,我放个屁他都报给长安,我拿什么动?”
他抓起另一只酒壶灌了两口,酒从嘴角淌下来也不擦,声音低下去:“刘则是我长子,送进长安是肉包子打狗。可我不送,吕后下一个拿谁开刀你心里没数?”
驷钧不说话了,铁青着脸退出去。门带上的时候,里头传来酒壶摔碎的声响。
梁王刘恢那边更惨。吕后把他封到梁地没多久,就把他原先的王妃毒死了,硬塞了个吕氏女给他做正妃。那吕氏女跋扈得很,带了十几个仆从入住王宫,每日指手画脚,把刘恢原先的侍从赶走大半。刘恢闷着气不敢发作,夜里一个人跑到后院凉亭里吹埙,吹了大半夜。第二天早上仆从发现他挂在亭子横梁上,脖子勒进绳子,脸青紫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