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大王,奴婢这几日在清点冬日积存的旧衣物和布匹,未曾留意旁人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稳稳的,连她自己都意外,“倒是前两日有个卖脂粉的小贩混进后院来了,在灶房外头转悠,跟几个婆子搭话卖货。奴婢觉得不妥,让人把他撵出去了,又跟门房打了招呼,往后不准放闲杂人进内院。”
她把小贩的事主动抖出来了。府里好几个宫女婆子都见过那人,瞒不住,与其掖着不如自己先拿出来说。纸条的事一字没提,那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后一道坎。
刘恒听完没接话。他转身走到案边弯下腰,把那卷摊开的简牍端起来,走到她面前搁下。竹片碰着席垫边沿,轻轻磕了一声。
窦漪房垂眼扫了一下。简牍上列的是代国各仓的粮草数目,她认得字迹确实是刘恒的手笔。可那些数字不对,上个月太原仓过她的手入账是三万四千石,这上面写着一万二千。雁门关驻军的月耗她记得清清楚楚,张苍每次调拨都要她登册,明明是六百石上下,这上头写着一千五百。
这是一份假账。她心里咯噔一下,像一脚踩空了台阶。
刘恒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了:“撵出去了也好。近来长安那边有些风言风语传到代地来,说我代国粮草不济、军心动摇。你整日在府里走动,可曾听到这些闲话?”
窦漪房的心沉了一下。粮草数字的假简牍摊在面前,紧跟着就问她对粮草军心的看法。这两件事放在一起,就是个现成的套。她要是顺着这个话头往下说,哪怕只说一句“是听说过”,方才扫过简牍的那一眼就坐实了她关心不该关心的事。一个宫女,怎会关心粮草数据?除非她的眼睛本来就该看着这些东西。
她抬起头来,正对上刘恒的目光。那双眼睛黑沉沉的,里头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。
“大王,奴婢出身低微,不懂军务朝政,也不信那些街巷里传来的话。”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,咬字清楚,“奴婢入府这些日子,只看见大王每日早起批阅奏报,张相为粮草调配的事熬到后半夜,李中尉隔三差五就亲自去边关巡营。代地的百姓日子过得紧巴,粮仓里的米按时发,边关的棉衣入冬前就送到了。至于粮草足不足、军心稳不稳……”
她顿了一下,目光没有躲闪:“有大王在,代国垮不了。那些风言风语,不过是有人存心捣乱罢了。奴婢不信那些。”
说完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不抖了。跪在那里说的那番话,从肚子里翻上来,一个字都没过脑子,直接就从嘴里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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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恒看着她。目光从她眼睛移到嘴角,又从嘴角移到她搁在膝上的那双手。那双手方才还攥得发白,现在松开了,手心朝上搁在裙面上,掌心一层薄汗,在烛光下微微反着亮。
他弯下腰,把那卷简牍拾起来,卷好搁回了案上。“你能这样想,很好。”他直起身来,声音比方才软了一线,“流言止于智者。代地苦寒,宫里宫外都需要你这样的踏实人守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