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队离开雀鼠谷,往北走。天越发冷,风越发硬。关中的绿意早没了影,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枯草,在风里起伏,像一片凝固的浊浪。偶尔能看见几座圆形的毡包,孤零零戳在荒野上,那是匈奴人或者归附的胡人部落。空气里飘着一股干涩的土腥味,混着牲畜粪便和皮毛的膻气,跟长安城里焚香的味道全然两样。
这一路的见闻,像一块块石头,压在刘恒心口。他不再像刚出长安时那样,扒着车窗看新鲜景致,而是常常沉默着,盯着窗外的荒凉出神。
薄姬看在眼里,知道这种切肤的冲击,比书房里那几十斤重的竹简管用得多。她开始有意无意地跟儿子搭话,把眼前的景,变成活生生的教材。
恒儿,你看这雀鼠谷,两边悬崖峭壁,中间一条窄道,若是守军得力,一个人就能挡住一千人;可若是守军离心离德,或者粮草接济不上,敌人喊两句投降有粮,这关立马就破了。这就是古人说的,天时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。这人和,不光是百姓拥戴,也得士卒肯卖命。
刘恒认真地听着,过了好一会儿,才轻声问:母后,那到底要怎么做,才算呢?既要让百姓不恨,又要让士卒不怨。
难,但不是做不到。薄姬的声音温和而坚定,关键在和四个字。朝廷定的法度,执行的时候要公道,不能欺负老百姓,也不能偏袒权贵;体恤呢,得细致,得真的知道他们在愁什么、怕什么,不能坐在宫里想当然。就像刚才那个小校,要是朝廷的抚恤按时按量发下去,他何至于带兵抢粮?可要是纵容这种行为,老百姓就会恨朝廷,觉得官匪一家。所以得恩威并施,赏罚分明,这叫胡萝卜加大棒,少了哪一样都不行。
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,发出单调的辚辚声,夹杂着山谷里呼啸的风。这些对话,没有大道理,却成了刘恒最早的帝王之学。他渐渐明白,治理一方,不是挥挥手、下几道命令那么简单,而是要钻进人堆里,看清每个人的脸,听懂每句话背后的意思,然后在无数矛盾的利益里,找到那条相对适合的路。
又走了几天,车队终于挨近了太原郡地界。
傍晚的夕阳像个快熄灭的火炭,挂在西边的山脊上。车队在一片背风的坡地下扎营。风小了些,但寒气更刺骨。薄姬和刘恒坐在简易的营帐里,就着一盏昏黄摇曳的牛油灯吃饭。粗糙的粟米饭,配一碟腌得发黑、咸得发苦的咸菜。粟米嚼在嘴里,喇嗓子,咽下去的时候,食道像被砂纸磨过一样。
刘恒吃了几口,忽然停下了筷子。他看着碗里那些带着麸皮的米粒,又看看母亲,问出了一个在心里盘旋很久的问题:母后,这里的饭,怎么和长安的不一样?没有肉,也没有精细的白面。我们在长安宫里,顿顿都有鸡鸭鱼肉,米也是精白的。
薄姬放下手里的木箸,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儿子,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,让她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。
恒儿,这就叫入境问俗,也叫体察民情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千斤,代地苦寒,无霜期短,庄稼长得不好,物产也不丰饶。百姓辛苦一年,能把肚子填饱,吃上这样的粟米饭,已经算是好年景了。哪像长安,八方进贡,万物云集,自然富足。我们既然来做代王,就得入乡随俗,厉行节俭。你父皇当年在沛县起兵的时候,连这样的饭都吃不上,饿了就挖野菜、煮皮带。他常跟我说,俭节则昌,淫佚则亡。一个君王,要是自己锦衣玉食,奢靡无度,却让治下的百姓挨饿受冻,那就是自取灭亡,也得不到上天的庇佑。
刘恒低头看着自己的碗,没说话,慢慢把剩下的饭全吃完了,连粘在碗边的几粒米都用舌头舔干净了。
就在这时,帐外传来一阵骚动,夹杂着压抑的呵斥和挣扎的声音。
刘恒抬起头,看向薄姬。薄姬已经站起身,掀开了帐帘一角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灯焰猛地一晃。
去看看。她低声对守在帐外的太监说。
太监去了没多久,回来时脸色有些难看,压低声音禀报:娘娘,是李校尉的人,抓到了一个偷粮的。是个本地后生,瘦得跟麻秆似的,趁天黑摸进辎重车,偷了一袋粟米。李校尉正要按军法处置,打板子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