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着，节奏不紧不慢。

大食……

这个对手，来得比他预想的要早一些。

按历史的轨迹，大食帝国这会儿应该正忙着应付北方拜占庭帝国的压力，没有余力东顾。可眼下的大食哈里发，却把主力调到了东方，甚至派使者来金陵求和——这说明什么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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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么，拜占庭那边已经谈妥了，大食腾出了手。

要么，大食内部出了什么问题，那位哈里发想用一场对外胜利来转移矛盾。

无论是哪一种，对南唐来说都不是好消息。

李玉闭上了眼睛。

脑子里，一张巨大的地图缓缓展开。葱岭以西，大食帝国的疆域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；葱岭以东，西域三十六国零散地分布着，像一块块肥肉。再往东，就是河西走廊，是大宋的地盘，是江南的屏障。

如果大食真的拿下了西域，与北方的辽国或宋国形成合围之势——

那南唐的西边和北边，就会被两面夹击。

这盘棋，不好下。

一个时辰后，大食使者在鸿胪寺官员的引领下，穿过重重宫门，走进了御书房。

使者大约四十来岁，中等身材，穿着一身白色长袍，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的对襟长衫，头上缠着白色的头巾，腰间挂着一把装饰精美的弯刀。面容比西域人更白一些，眼睛是深褐色的，鼻梁高挺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。

他走进御书房的时候，脚步很稳，神色从容。

只是那双深褐色的眼睛，在扫过御书房内的陈设时，微微闪了一下。

御书房的布置，与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。

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，没有堆积如山的珍宝，甚至连墙壁上挂的字画，都不是那种张扬的、炫耀皇家气派的巨幅作品。相反，整个书房显得简洁而克制，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排卷轴，案上摆着笔墨纸砚，角落里放着一尊小小的铜炉，飘着淡淡的檀香。

这不是一个沉迷享乐的君王该有的书房。

使者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一点。

他走到书案前，跪下行礼。

“外臣穆罕默德·伊本·阿卜杜拉，奉大食哈里发穆格台迪尔之命，出使南唐，拜见陛下。”

他的汉语说得不算太流利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显然是练过的。

李玉没有立刻让他起来。

他靠在椅背上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使者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“你们……想求和？”

这句话问得很直接，没有寒暄，没有客套，甚至连一句“远来辛苦”都没有。

使者显然也没料到对方这么开门见山，微微愣了一下，随即低下头，语气恭敬：

“是，陛下。我们……愿意向您称臣。”

称臣。

李玉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，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一分。

他没有接话，只是沉默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使者。

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。

使者跪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额头上悄悄沁出一层细汗。

这位南唐的皇帝，不按常理出牌。

按照使者的预想，对方至少会问一问大食的情况，问一问哈里发的近况，问一问使团的来意。可这位皇帝，什么都不问，只是沉默地看着他。

那种沉默，像一把钝刀，一点一点地剐着他的神经。

使者忍不住微微抬起头，想看看李玉的表情。

他看到的，是一双平静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里没有好奇，没有戒备，甚至没有敌意——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，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品。

“起来吧。”

使者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，站起身来，垂手立在原地。

李玉从书案后面走出来，踱到使者面前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：

“你们哈里发，是真心求和？”

使者微微欠身：“陛下，哈里发陛下派外臣前来时，曾亲口交代——南唐皇帝陛下是东方最伟大的君主，大食帝国愿意与贵国缔结永世之好，互市通商，共御北方的威胁。”

“北方？”

李玉挑了挑眉：“你说的是宋国，还是辽国？”

使者斟酌了一下措辞：“陛下，哈里发陛下的意思是——北方的游牧民族，向来是文明世界的共同敌人。若南唐与大食结盟，从东西两线夹击，必可一举荡平北方之患。”

李玉听完，没有马上表态。

他转过身，走回书案旁边，拿起案角那封羊皮国书，在手里掂了掂。

“你们的哈里发，倒是会打算盘。”

他转过身，看着使者：“让朕替你们顶住北方的压力，你们就能腾出手来，收拾西域那些摇摆不定的城邦了吧？”

使者的脸色微微一变，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：“陛下误会了，哈里发陛下绝无不敬之意。”

“误会？”李玉笑了笑，“你们大食的十五万精锐，已经越过葱岭了吧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