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李玉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，“让裴执安亲自去一趟西域。朕需要他在那边盯着局势，有什么风吹草动，直接密报到金陵。”

张伟应了一声，快步退了出去。

御书房再次陷入寂静。李玉一个人坐在灯下，看着那份摊开的密报，目光在纸面上的字迹间缓缓游走。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开始模拟敲击键盘的动作，这是一个来自旧时代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习惯。当局面复杂到需要拆解时，这个动作就会出现。

大食帝国。这是一个超出南唐现有情报体系覆盖范围的对手。他掌握的这些信息，大部分来自暗卫的渗透和刺探，而暗卫对西方世界的了解，也限于那些往返于丝绸之路上的商队的口耳相传。信息的模糊程度，就像隔着一层水雾看地图。

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南唐的资源。禁军的精锐部队，大多集中在东部和北部边境，用以应对宋国的压力。南方的军队还在休整。从各地调兵、囤积粮草、征调民夫，这一整套流程走下来，至少需要三个月。

三个月。

大食帝国的骑兵，一个月就能从巴格达赶到疏勒。

时间，是最大的敌人。

但他并不慌乱。他经历过更糟糕的局面。穿越之初，他面对的是一个内部腐朽、外有强敌的烂摊子，每一步都走在悬崖边上。但走下来了，就发现所谓的死局，不过是被信息差和恐惧所放大的幻觉。大食帝国再强，它的后勤线也撑不起一场翻越葱岭的持久战。而南唐，在自己的主场，有足够的底气跟它慢慢耗。

他的目光再次落到“希腊火”三个字上。

他需要虞素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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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。

密报又来了，连着三封。

第一封来自碎叶城的暗卫。他们深入了大食帝国的边境，收买了几个当地商队的向导，从他们口中套出了大量信息。大食帝国的军队正在向东北方向集结，目标是疏勒和龟兹——南唐在西域刚刚打下来的两座重要城池。

第二封来自一名伪装成行商的南唐谍子，他在巴格达潜伏了两个月，终于通过一个在大食宫廷当差的波斯人，搞到了一份大食帝国的军力部署图。图上标注的营帐、粮仓、军械库的位置，画得清清楚楚。他甚至摸到了希腊火的配方——一种由石油、硫磺、松脂混合而成的液体，储存于铜制的容器中，通过特制的喷射装置发射出去，遇水不灭，越烧越旺。配方不完整，但至少让李玉知道了这玩意儿不是什么鬼神之力，而是可以复制、可以破解的技术。

第三封来自一个意料之外的人——库尔。那位被俘的回鹘将军，在牢房里待了几天后，终于松口了。他提出一个条件：想活命，想带人走，但前提是，他必须面见李玉，当面说一些“只有皇帝才能听”的话。

李玉看完这三封密报后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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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伟站在一旁，心里七上八下。他看见李玉的表情在烛光下不断变化——先是专注，然后是沉思，最后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
那是张伟最害怕的表情。

因为每当他看见李玉露出这种笑意的时候，就意味着——有人要倒霉了。

“陛下……”张伟忍不住开口，“大食帝国的事，要不要召集几位大臣商议一下？”

“商议？”李玉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“告诉谁？”

张伟语塞。

确实，大食帝国对南唐来说，是一个全新的敌人，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存在。朝中那些大臣，连高丽和倭国都搞不清楚，更别说西方那个横跨三洲的庞然大物了。告诉他们，除了增加恐慌和争论，没有任何用处。周砚舟一定会引经据典地反对远征，萧望津则会担心劳民伤财。

“可是——我们总不能一个人扛着吧？”张伟试探着问。

李玉笑了笑。

“谁说朕是一个人？”

他站起来，走到墙边。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，那是虞素问根据暗卫带回来的情报，结合南唐商队多年来在丝绸之路上的见闻，绘制而成的——以金陵为中心，东至东海倭国，西至葱岭以西，北至大漠草原，南至交趾占城。虽然很多地方的边界模糊不清，但它已经是这个时代最精确的舆图之一。

李玉的手指落在舆图的最西端——那片被标注为“大食”的区域。

“这里。”他说，“阿拔斯王朝的疆域，从波斯湾一直延伸到地中海。他们的骑兵，可以在一个月内从巴格达赶到疏勒。”

张伟倒吸一口凉气。

一个月。从巴格达跑到疏勒——那可是三千里的距离。南唐的骑兵，三个月都未必能跑完。

“不过。”李玉话锋一转，“他们的海军，没那么强。”

张伟一愣。

李玉的手指从大食帝国移开，落在波斯湾的位置：“他们的舰队主要在这里活动——波斯湾和红海。那些船虽然大，但都是商船改造的，真正的战船数量有限。而且——”

他的手指又往东移了一点，落在印度西海岸。

“这里。”

张伟凑过去看，那里标注着一行小字：注辇国。

“注辇？”张伟茫然地重复了一遍，“这是什么地方？”

“印度南部的一个王国。”李玉说，“前些年商队传回来的消息，注辇国和大食帝国在波斯湾的贸易线上有些摩擦。如果大食帝国要全力东进，他们势必得先稳住西边的后方。”

张伟的眼睛亮了：“陛下的意思是——”

“朕的意思是，”李玉收回手指，“让暗卫……往注辇国走一趟。”

张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他明白李玉的意思了——围魏救赵也好，合纵连横也罢，李玉从来不会只盯着眼前的敌人打。他的目光，永远比对手快一步，甚至快两步。

“传令下去。”李玉的声音很平静，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，“让禁军……开始准备。”

张伟的心又提了起来。

“陛下——现在打？”他忍不住确认了一遍，“禁军刚从南方撤回来，还没休整好——西域那边的麻烦还没彻底解决，北边的宋国还在虎视眈眈……”

“不是现在。”李玉摇了摇头，“是让他们开始准备。粮草、兵器、战船、人员——都要提前备好。”
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大食帝国很强，但他们有一个致命的弱点——远。”

张伟没太听懂。

李玉解释道：“他们的补给线太长。从巴格达到疏勒，三千里路。就算他们的骑兵跑得再快，后勤也跟不上。而且——这是他们不熟悉的地形。沙漠和绿洲，他们熟；雪山和草原，他们不熟。”

他看向窗外，目光深邃而冷静。

“朕要让他们，在这三千里的路上……慢慢消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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