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玉看完，把密报放下，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才开口问：“送信的人呢？”

“在偏殿等着。”

“让他进来。”

不多时，一个穿着普通布衣的汉子走进来，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，像是连着赶了好几天路。他的眼窝深陷，嘴唇干裂，衣服上有好几处被树枝刮破的口子，脚上的布鞋也磨得几乎露出脚趾。他跪下行礼，声音有些沙哑：“陛下。”

“起来说话。”

那汉子站起来，低着头，不敢看李玉。

李玉问：“你亲眼看到的？”

那汉子点头：“是。小的到了倭国之后，在当地潜伏了三天。第一天还好，第二天开始，情况就不对了。”

“怎么个不对法？”

那汉子顿了顿，像是整理思路，然后说：“倭国的港口里……不止三百七十艘船。”

李玉的目光微微一沉。

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小的数过，”那汉子咽了口唾沫，“港口里至少有四百多艘。还有一些藏在海湾里，用帆布盖着，但桅杆露出来了，一眼就能看出来。小的特意绕到海湾另一边看过，从一个山坡上往下望，那些桅杆像树林子一样密密麻麻的。”

李玉没有说话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
那汉子继续说：“而且小的发现，倭国的水师一直在训练，每天都出海，有时候一天两次。他们操练的科目不只是航行——还有编队变换、登船接舷、还有……”

他顿了一下，像是有些犹豫。

“还有什么？”

“还有火炮试射。”那汉子说，“小的在第三天晚上，听到海上传来了炮声。不是一两声，是连续十几声。那个声音……小的一听就知道，是火器。”

李玉的目光骤然变得锋利起来。

火炮试射。

倭国不仅买了硫磺和硝石，还在训练火炮的使用。这说明什么？说明他们不是想造几门炮来吓唬人，而是真的打算在实战中使用。而且，能在海上连续试射十几发，说明他们已经掌握了基本的海上操炮技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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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玉问：“还有别的吗？”

“有。”那汉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，“小的还打听到一件事——倭国跟宋国的边境海商，最近有一批货，已经送到了九州。”

李玉的目光骤然一凝。

“硫磺和硝石？”

那汉子点头：“是。数量不小，据说装了整整三艘船。”

李玉沉默了很久。

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灯油燃烧的咝咝声。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，他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，但那双眼睛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。

三艘船的硫磺和硝石。

这足够造多少火药？

足够填满那四百多艘战船上的所有火器。

如果倭国真的已经掌握了火器技术，那他们集结水师的目的，就不仅仅是骚扰沿海那么简单。他们已经有了远洋作战的能力，有了火器打击的手段，有了足够的后勤储备。他们缺的，只是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
“他们想要的不只是高丽。”

李玉低声说，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。

“他们想要的是整个东海。”

那汉子跪在地上，不敢接话。

张伟站在一旁，脸色也有些发白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他想说“陛下，要不我们先加强防备”，想说“要不要派使者去高丽知会一声”，但这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，没有一句能说出口。因为所有他想到的应对方式，李玉一定早就想到了。

李玉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

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，远处秦淮河边的灯火星星点点，像是散落在黑暗中的萤火虫。河面上有几艘画舫正在缓缓驶过，隐约能听到乐声和水声混在一起，从河面上飘过来。那些声音很模糊，像是隔着一层很厚的水墙。

但他知道，在东边的海面上，有无数双眼睛正望着这边，望着这片他们想要吞下的土地。

他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转过身，看着张伟。

“传令下去。”

张伟立刻跪了下来。

李玉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让张伟心里发毛。

“让禁军……准备进攻。”

张伟抬起头，愣住了。

“陛下，倭国那边……”

“没时间拖了。”李玉打断了他，“他们既然敢集结这么多船，就说明他们已经准备好了。我们越是等，就越被动。等他们把硫磺硝石全部装船，把火炮全部装好，把士兵全部训练到位——到那时候，别说反攻，能不能守住沿海都是问题。”

他顿了一下，补充道：“先发制人。”

张伟看着他的眼睛，没有看到任何犹豫。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——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计算。他在权衡利弊，他在估算胜率，他在做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根本不敢做的事。而这些事情，对于李玉来说，仿佛就像下一盘棋一样自然。

张伟低下头，应道：“是。”

“还有——”

张伟抬头。

李玉看着他，一字一顿地说：“让暗卫继续监视。朕要看看……他们还有什么后手。”

张伟领命而去。

御书房里，又只剩下李玉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