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果然……是那个汉人在搞鬼。”
他缩回身子，悄无声息地退下山坡，消失在山林深处。
金陵城，御书房。
烛火已经烧了大半夜，蜡泪在烛台底下积了厚厚一层，像一座微缩的钟乳石。
李玉没睡。
他坐在案后，面前摊着一幅舆图。这不是西域那片已经被红笔涂满的舆图，而是另一幅——南方的舆图，从金陵一直画到交趾边境。大大小小的州县、河流、山隘，都在图上标着，有些地方还注了密密麻麻的小字，是暗卫传回来的情报纪要。
舆图的右下角，用朱砂圈了一个区域。
那是蛮族各部落的聚居地，横跨三四州，连绵数百里。
张伟站在一旁，手里捧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。
“陛下，天色不早了，要不——”
“暗卫还没消息？”李玉打断他。
张伟一愣：“回陛下，还没有。按时间推算，暗卫应该已经到了南方蛮族的营地附近，但要深入核心区域，只怕还需要些时日。”
“时日。”李玉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，目光没离开舆图，“朕怕的就是这个‘时日’。”
他用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道线，从蛮族营地到金陵城，直线距离不过八百里。骑兵急行军，三天就能到城下。
“骆安今天走的？”
“是，今日午后出城。按脚程算，此时应该已经过了当涂。”
“他走之前，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人？”
张伟想了想：“暗卫回报，骆安出城前在鸿胪寺住了一夜，除了敲打过几次窗户，没有其他异常。出城后，他在林子里停了一会儿，像是在等人，然后放了那只信鸽。”
“敲窗户……”
李玉的指节在案面上敲了敲，节奏很慢。
“不是等人，是在确认有没有被人跟踪。”
张伟心里一紧：“陛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骆安这趟来金陵，求和是假，探路是真。”李玉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
夜风灌进来，吹灭了案上最后一截残烛。
御书房暗下来，只有窗外的月光铺在地上，像一层薄薄的白霜。
“他放了鸽子，本王派去的暗卫就会追着鸽子走。他一路上反复确认有没有被跟踪，那说明他知道会有人盯着他。他知道——本王就一定会派人跟着他。”
李玉转过身，月光照着他的侧脸，半明半暗。
“这些都说明，他是个老手。一个老手来求和，会带什么条件？”
张伟张了张嘴，没接上话。
“本王跟他说了三条。”李玉的声音很平静，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，“称臣，献地，交人。”
“这三条，任何一条都够让蛮族翻脸。但骆安听完，面不改色，还一口答应回去转告骆越王。”
“张伟，你见过这样的求和使者吗？”
张伟的冷汗下来了。
“臣……臣愚钝。”
“你不是愚钝，你是没跟蛮族打过交道。”李玉的嘴角微微扬起，但那笑意没到眼底，“蛮族最重脸面，尤其骆越王，在南方称王称霸惯了，要他低头称臣，跟杀了他有什么区别？可他居然派人来了。”
“来了还不发脾气，一口一个‘陛下圣明’。”
“这说明什么？”
李玉看着张伟，目光沉沉的。
“说明他们根本不在乎这些条件。因为——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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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伟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李玉没有继续说下去，他重新看向窗外，看着南方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大地。
远处，秦淮河的水声隐隐传来，像什么人在低声呢喃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李玉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晰，“让暗卫加快速度，三天之内，本王要知道骆越王到底在打什么算盘。”
“另外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让裴执安派人盯住鸿胪寺。那个叫骆安的使者，就算是只苍蝇，出城的时候也必须禀报。”
“是。”
张伟弯腰退出去，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消失。
御书房里只剩下李玉一个人。
他站在窗前，看着南方那片漆黑的天际线，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。
“南方蛮族……你们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两天后。
金陵，御书房。
鸽子扑棱着翅膀落在窗台上，腿上绑着一截细竹管。
李玉正在批阅奏章，听到翅膀拍打的声音，抬起头来。
他看到那只灰鸽子，目光停顿了一瞬。
张伟快步走过去，解下竹管，取出里面的纸条，双手呈到李玉面前。
李玉放下笔，接过纸条，展开。
纸条上只有一小段话，字迹潦草，看得出写的时候很赶——
“骆越王亲见黎明，已答应合作。蛮族七万，不日北上。欲攻金陵。”
李玉的视线停在“黎明”两个字上，又慢慢移到“不日北上”这四个字上。
他没说话。
御书房里很安静。窗外有风吹进来，吹得纸条的边角轻轻抖动。阳光照在纸上，把字迹照得清清楚楚。
李玉把纸条放下，抬起头，看向窗外。
南方的天空一片澄蓝，连云都很少，干净得不像秋天。
“张伟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传令下去，”李玉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像一面没有任何波纹的湖水，“让禁军……准备进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