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大清早，御书房的窗还关着，外头的天光透进来，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。
李玉已经醒了。
他没动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，手指搭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，像在等什么。昨夜他没回寝宫，就在这间屋子里坐了一整夜。案上的茶早已凉透，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，清脆而短促，像有人在碎石子路上踢了一脚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，很急，像踩在棉花上赶路。
李玉睁开了眼。
张伟没等通报就推门进来了——这在平时是绝不可能的事。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封密报，封口处涂了三道蜡，还系了一条黑色细绳，绳结打得死紧。
他跪下来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陛下，西域……出事了。”
李玉没接话。
他伸手接过那封密报，看了一眼封口上的三道红蜡——这是最高级别的暗卫密报，非十万火急不得动用。他用指甲挑开蜡封，抽出里面的纸，一张一张地翻过去。屋里很静，静得能听见纸张摩擦的沙沙声。张伟跪在地上，大气都不敢出。窗外那只画眉又叫了两声，叫到一半忽然停了，像是在等着什么。
半盏茶的工夫。
李玉把那几张纸翻完了，放在案上，又拿起来翻了第二遍。他看得很慢，目光从每一行字上缓缓碾过去，像在辨认什么细微的痕迹。偶尔停下来，手指在某个数字或名字上点一下，然后又往下移。第二遍看完，他把密报放下了。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。李玉端起案上的茶壶，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，端起来喝了一口，含在嘴里慢慢地咽下去，才开口说话。
“回鹘可汗的次子。”他说，声音很平淡，像在念一个地名。
“是。”
“今年多大？”
“暗卫报上说，二十一。”
“二十一。”李玉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，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摩挲着，眼神没有落在任何地方，“二十一岁，就能把西域各国的残兵败将拢到一起——还能说动大食人和波斯人掺和进来。”
他笑了笑。那笑声很淡，像一粒沙子掉进水里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
张伟抬起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李玉把茶杯放下，拿起案上那几张纸，又在手里抖了抖，像在抖落上面的灰尘：“敦煌之战后，西域诸国被朕打散，残部西窜。朕原以为至少需要三五年才能缓过气来。”他的声音顿了顿，手指在纸面上轻轻一敲，“结果一年不到就重新集结了。”
“还联络了大食和波斯。”
李玉看着密报上那几个字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二十一岁，”他低声说，“这个年纪，不该有这么深的心计。”
张伟的喉咙动了动：“陛下的意思是……背后还有人？”
李玉没答。
他把密报放下，站起身来，走到窗边，伸手推开窗户。清晨的风涌进来，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，也带着远处秦淮河上若有若无的脂粉味。金陵城已经醒了。远处的街巷里传来小贩的叫卖声，早起的百姓已经开始了一天的生计。墙角几只麻雀在地上跳来跳去，在找昨晚剩下的米粒。李玉望着窗外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传令下去，让暗卫开始收集西域诸国余孽的情报。人数、粮草、装备、将领——朕要知道他们到底有什么牌。”
“还有那个回鹘可汗次子，”李玉的声音冷下来，“朕要知道他的底细——他读什么书，跟什么人交往，夜里睡觉的时候，枕边放着什么。”
张伟伏在地上：“臣领旨。”
他站起来，快步退了出去，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，像落了一地的棋子。
御书房重新安静下来。
李玉没有从窗边离开，依然站在那里，望着金陵城的屋顶一片一片地铺展开去，像一层层灰色的瓦浪。远处天边有一道细长的云，横在屋顶和天际线之间。他在窗前站了很久。久到手边的茶凉透了，久到窗外飞过一群不知名的鸟，影子在屋顶上快速掠过，像一滴墨水落进清水里散开。
然后他转过身，走回书案前，坐下，重新拿起那封密报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，一个字都没落。
看完，他把纸放在案上，伸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，蘸了墨，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了几行字。字迹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人。
“回鹘可汗次子，二十一岁，敦煌战后收拢溃兵，联络大食、波斯——”
他写到这里，笔停了。
想了想，又在下面加了一行：“背后可能有影子。”
写完，他把笔搁下，看着纸上那几行字，沉默了很久。窗外有人经过，脚步声很轻，像在踮着脚走路。那只画眉又开口了，叫了几声，声音清脆得像碎银子掉进瓷碗里。李玉没理它。他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，手指又开始在扶手上轻轻敲击，一下，两下，节奏缓慢而均匀。
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转。
二十一岁。收拢溃兵。联络大食、波斯。背后……还有谁？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
三天后的黄昏。
张伟再次走进御书房的时候，手里捧着的密报比上次厚了整整一倍。封口依然是三道蜡，但这次没有系绳子，改用了一层薄薄的鱼鳔胶，封得严严实实，不留一丝缝隙。
“陛下，西域诸国余孽的情报——包括人数、粮草储备、将领信息、兵力部署——全都在这里了。”张伟跪在地上，声音有些发干，“暗卫花了三天三夜不眠不休，动用了西域境内所有能用的线人，才凑齐这些。”
李玉接过那叠纸，没有立刻打开，而是先看了一眼封口。
鱼鳔胶。这是暗卫最高级别的保密措施——一旦撕开就无法复原，非最机密的情报不得使用。李玉撕开封口，抽出里面的纸，一张一张地铺在案上，然后开始看。
第一张：总目。
西域诸国余孽联军，合计约十二万人，分三路集结。主力由回鹘可汗次子亲率，约六万骑，驻扎在葱岭以东的碎叶城故地；左翼由于阗王残部率领，约三万，扼守昆仑山北麓的通道；右翼由龟兹、疏勒等国的残部组成，约三万，沿天山南路布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