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匡胤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里带着一股咬碎牙根般的恨意。他把手里的棋子猛地砸在案上,发出啪的一声脆响,那枚棋子弹起来,滚到地上,骨碌碌转了几圈才停下。
“那个李玉……借我们的刀,让辽国杀我们自己的人!”
赵普低下头:“臣也怀疑,但暂时没有证据。”
“证据?”赵匡胤冷笑了一声,“朕还需要证据吗?他李玉在金陵城里坐着,动动笔杆子,就让朕和辽国拼死拼活。他自己倒好,躲在后面数银子!”
赵普没有说话。
他确实没有证据,但他也知道,赵匡胤说的多半是真的。
“那陛下……我们要不要停战?”
赵匡胤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停不了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辽国人不信。”赵匡胤站起来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的夜色,“他们已经死了三万人,这笔账必须有人来还。现在跟他们说是南唐搞的鬼——他们会信吗?”
“他们在战场上流的血,比任何证据都更有说服力。”
赵普沉默。
他知道赵匡胤说的没错。
战火一旦烧起来,就不是谁想停就能停的了。
他想起前几日收到的一封密报,说南唐那边有一支商队正在大量收购粮食,价格已经翻了五倍,还在往上涨。当时他没太在意,觉得不过是商人们在趁机发战争财。可现在想想,那哪是什么发战争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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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李玉在往他们心口上扎刀。
他买走粮食,让他们饿着肚子打仗。他让他们互相猜忌,让他们血流成河。而他只需要坐在金陵城里,喝着茶,看着账本上的数字越堆越高,然后不紧不慢地等着他们自己垮掉。
赵普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来。
那个年轻的南唐皇帝,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得多。
金陵。
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,在地上铺开一片斑驳的光影。李玉坐在御书房里,手里翻着一本厚厚的账本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旁边的小桌上,放着一碟桂花糕,还有一盏冒着热气的龙井茶。
张伟站在一旁,看着他的表情,心里有些发毛。
“陛下,商队那边……已经收完了。”
“收了多少?”李玉抬起头,目光平静。
“辽国那边收了六万石,北宋那边收了八万石。”张伟翻开一本小册子,念着上面的数字,“总共花了不到六十万两白银。”
“现在粮价多少?”
“涨了十倍。”张伟咽了口唾沫,“辽国那边已经断粮了,北宋那边也好不到哪去。现在两国的百姓,都在拿树皮和观音土充饥。”
李玉放下账本,端起茶盏,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。
“十倍……”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的滋味,“还不够。”
张伟愣了一下:“陛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传令下去,让商队继续收购。”李玉的目光依然平静,但话语里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从容,“不过这次,不要买他们的粮食了。”
“不买?”
“对。”李玉把茶盏放下,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,“让他们去找辽宋两国的朝廷谈——告诉他们,南唐有粮。想要,就得拿东西来换。”
张伟愣住:“拿什么换?”
“城池。”李玉说,“土地。”
张伟的手猛地一抖,差点把手里的册子掉在地上。
“陛下……这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李玉抬起头,看着他,嘴角依然挂着那抹从容的笑意,“你觉得朕太狠了?”
张伟低着头,没敢接话。
李玉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金陵城的街巷里,叫卖声和吆喝声混在一起,织成一幅热气腾腾的市井烟火。远处的秦淮河上,几只白鹭掠过水面,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。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扯着嗓子吆喝,几个孩子围在他身边,叽叽喳喳地吵着要买。
李玉看着那些人,那些人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一场千里之外的血战庇护着。他们只知道今天的糖葫芦还是那个价,米铺的米虽然涨了价但还能买到,日子虽然紧巴巴但也还能过。
这就够了。
“狠?”他笑了笑,“他们打我们的时候,可没觉得狠。他们想瓜分南唐的时候,可没觉得狠。他们在宿州城外屠杀百姓的时候——可没觉得狠。”
张伟沉默了很久,终于低下头:“臣明白了。只是……陛下,臣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说。”
“臣担心……万一辽宋两国醒悟过来,联起手来对付南唐……”
“他们不会的。”李玉打断了他的话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成定局的事,“他们已经死了那么多人,流了那么多血。这仇,已经解不开了。”
张伟看着他,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帝,比辽国的铁骑,比北宋的精兵,都要可怕得多。
“去吧。”
张伟转身出了门,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。
李玉站在窗前,望着北方。远处,云层在缓缓翻涌,像一条看不见的河。
他知道,在那个方向上,辽宋两国正在厮杀。他知道,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国军队,正在因为他的那只无形的手,互相消耗,互相毁灭。
而他只需要坐在这里,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地磨损下去。
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,磨着岸边的石头。
总有一天,那些石头会被磨成沙子。
辽宋边境。
战场上,夕阳把大地染成一片暗红。
尸横遍野。
血流成河。
一个宋兵倒在战壕里,胸口被矛戳了个对穿。他睁着眼睛,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,嘴唇微微翕动,像是在念叨着什么。旁边,一个辽兵也倒在那里,脖子上的伤还在往外冒血,咕嘟咕嘟的,像一口永不停歇的泉眼。
他们的目光在暮色里相遇,短暂地交汇了一下,然后又各自移开。
谁都没说话。
也没有力气说话。
远处,又一阵喊杀声传来,刀兵碰撞的声音像是砸在耳边,震得人耳膜发麻。又有新的士兵冲上去,然后把尸体留在原地。这片土地上,已经不知道躺了多少人了。
一个年轻的宋兵蹲在战壕里,双手抱着头,瑟瑟发抖。他的身旁坐着一个老兵,老兵脸上有一道新添的刀疤,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,还在往外渗血。
“叔……”年轻兵抬起头,声音发颤,“咱们……还能活着回去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