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报——”
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辽国上京皇宫的晨光。
耶律璟从案上抬起头,眼皮跳了一下。案上的茶水已经凉透了,他批了一整夜的奏折,眼睛酸涩得像被砂纸磨过。殿外的风声呼啸而过,吹得窗纸哗啦啦作响。他揉了揉太阳穴,指腹触到皮肤时,能感觉到那里绷得像鼓面。
“说。”
他放下笔,声音里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。
信使跪在地上,浑身尘土,声音发颤:“陛下,南境急报——北宋边军昨夜袭击了我军三处哨所,打死打伤二十余人。”
耶律璟的手顿住了。
“北宋?”
他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吓人,像暴风雨前那片诡异的死寂。
“是。”信使低着头,“哨兵说,袭击者穿的是北宋边军的号衣,用的是宋军的制式弩箭。现场还发现了……这个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染血的腰牌,双手奉上。
耶律璟接过来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
腰牌是铜制的,上面刻着“宋·雄州巡检司”几个字,边角磨得发亮,看得出是经常佩戴的东西。血迹已经干了,黏在铜面上,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,像一块凝固的伤疤。他把腰牌凑近鼻尖,隐隐能闻到一股铁锈味混着皮革的腥气。
耶律璟把腰牌拍在案上。
啪的一声,殿里的空气像被抽紧了。
“赵匡胤——”
他咬着牙,一字一顿:“你耍我?”
萧思温站在一旁,没有吭声。他注意到耶律璟的手指在发抖,那是暴怒的前兆。跟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,他太熟悉这个信号了——那指节泛白的抖动,像是弓弦拉到极限时的震颤。
“陛下,”他斟酌着开口,“此事……蹊跷。”
“蹊跷?”
耶律璟转过头,目光冷得像刀子:“三处哨所,同时被袭。用的都是宋军制式武器,还留下了腰牌——你跟我说蹊跷?”
殿里的烛火忽明忽暗,在耶律璟脸上投下深一块浅一块的阴影。萧思温能看见他眼角的细纹,那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。这个年青的辽帝登基以来,南边、北边、西边,没有一处省心的。
“臣的意思是,”萧思温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,“赵匡胤刚与陛下结盟,若真想翻脸,何必留下如此明显的证据?此人性情多疑,做事向来滴水不漏,这等疏漏……不似他的风格。”
耶律璟愣住了。
殿里安静了很久,久到只能听见风声和蜡烛噼啪的声响。他重新拿起那块腰牌,在指尖转了两圈,目光从愤怒,慢慢变成了思索。腰牌的一个角上有一个细小的缺口,像是磕在石头上的痕迹。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在草原上打猎,狐狸受伤时会假装朝一个方向跑,然后突然折返——那是它最狡诈的一刻。
“南唐。”
他忽然说,声音恢复了平静。
“李玉。”
萧思温没有接话,只是更低地低下头。他知道陛下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关节——那个年青的南唐皇帝,正用一把看不见的刀,在辽宋之间剜开一道口子。
耶律璟把腰牌扔回案上,往后靠了靠,闭上眼睛。殿里的烛火忽明忽暗,在他脸上投下深一块浅一块的阴影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,咚,咚,像远处的战鼓。
“那个年青人——”
他低声说。
“比朕想的……狠得多。”
殿外,风又大了一些。窗纸被吹得哗哗响,像无数只手在拍打。
同一时间,汴梁。
赵匡胤站在御书房里,手里攥着一封急报,指节捏得发白。
急报的内容很简单:辽国骑兵昨夜突袭了北宋边境的两处屯粮点,抢走了数千石粮食,还放火烧了三座仓库。现场留下了辽军的箭矢和马蹄印。急报的边角处有些褶皱,像是被人在手里反复揉捏过。
赵匡胤看了三遍。
然后把急报摔在案上。
案上的茶盏被震得跳了一下,茶水泼出来,洇湿了一张还没批完的奏折。墨迹被水化开,像一朵黑色的花慢慢绽放。
“耶律璟——”
他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你就这么急着找死?”
赵普站在三步之外,没有说话。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。殿里的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,像一团湿棉絮塞在胸口。窗外传来几声鸟鸣,清脆短促,像在嘲笑什么。阳光从窗格子里斜斜地照进来,在青砖上画出一道道笔直的光痕。
“陛下,”赵普终于开口,声音平稳,“此事……恐怕有诈。”
“有诈?”
赵匡胤转过头看他,目光锐利得像战场上的刀。
“你说。”
赵普走上前一步:“辽主刚与陛下结盟,盟约墨迹未干,便突袭我屯粮点——这不合常理。若辽主真想撕毁盟约,何必选在此时?他北境未平,西边又有夏人虎视眈眈,此时与我开战,绝非明智之举。”
赵匡胤没有打断他,只是沉默地听着。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屋檐上,那里有一排乌鸦蹲着,黑压压的,像一串被遗忘的棋子在等待落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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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更有可能——”
赵普顿了顿。
“有人在两边……拱火。”
赵匡胤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御书房里安静了几秒,然后赵匡胤缓缓坐回椅子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。那两下声音很轻,却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。赵普低着头,等待着。他太了解这位陛下了——每到这种时候,叩指的声音越轻,说明他想得越深。
“李玉。”
他忽然说,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下透出来的。
“是他。”
赵普没有说话,算是默认。殿里的空气凝滞了片刻,像一张绷紧的弓弦。
赵匡胤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他想起那个年青人——清秀的面容,沉静的目光,说话时总是不紧不慢,像一切都尽在掌握。当初他只觉得那是少年得意、不知天高地厚,现在看来……那根本不是得意,那是从容。
那种从容,来自于对一切的掌控。
“朕小看他了。”
赵匡胤睁开眼,目光平静了许多,但平静底下是更深的危险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汴梁城的午后喧嚣扑面而来,叫卖声、吆喝声、马蹄声混在一起,织成一锅沸水般的市井烟火。远处,城墙的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,再远处,是灰蒙蒙的北方天际。
“传令下去——”
他转过身,声音决绝。
“派使者……再去一趟辽国。”
赵普愣了一下:“陛下,现在去?”
“去。”
赵匡胤的声音不容置疑:“告诉耶律璟——有人在挑拨。朕没有下令袭击辽境。若他信,就暂时休兵;若他不信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神里闪过一丝狼一般的狠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