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声音很轻,但张伟听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冷意。
早朝。
奉天殿里,满朝文武齐刷刷地跪了一地。
没有人说话。
整座大殿里,只有李玉的脚步声在空旷地回荡着。
他从御座上站起来,慢慢地走到御阶边缘。目光扫过下面那些低垂的头颅,最终停在中间的位置上。
那里空着一个席位。
那是齐王的位置。
李玉看着那个空位,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:
“朕知道,你们当中……有些人,对齐王抱有同情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在空旷的大殿里,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朕不怪你们。毕竟,他是朕的皇叔,是朕的长辈,是李家的血脉。”
他停了一下,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。他能看见有的肩膀在微微发抖,有的后背绷得像弓弦一样紧。这些人当中,有多少人和齐王有过往来?有多少人的书信此刻正躺在暗卫的案头?李玉不在乎。
他在乎的是——从今天开始,这些人都会记住一件事。
他抬起头,目光冷得像一把刀。
“但朕要告诉你们——”
“南唐,是朕的南唐。谁想搞破坏,谁就得付出代价。”
大殿里,鸦雀无声。
有人悄悄抬起头,想看清李玉脸上的表情,但刚抬起眼皮,就看见李玉的目光扫过来,吓得赶紧低下头去。
“传朕旨意下去——”
李玉的声音忽然拔高:
“齐王,贬为庶人,流放岭南!其党羽,按律处置!”
“哗啦”一声,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跪伏下去。
“陛下圣明!”
李玉站在御阶上,看着下面那些整齐排列的背影,嘴角缓缓地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。
圣明?
他不需要圣明。
他只需要让他们知道——
这把刀,悬在谁头上,掉下来的时候,不会犹豫。
“退朝。”
他说完,转身,走下御阶。
身后,大殿的门轰然合拢,发出沉闷的一声。
回到御书房,李玉没有坐下。
他站在舆图前,目光落在宣州的位置上。
那座城池不大,却在江南的东西要道上。北上可抵金陵,南下直通吴越边境。粮道如果把宣州作为转运点,那齐王的布局比他预想的要周密得多。
“张伟。”
“在。”
“宣州刺史是谁的人?”
“回陛下,宣州刺史陈文礼,是先帝年间提拔的,据说……和齐王府有些渊源。”
李玉的手指在宣州的位置上轻轻敲了敲。
有意思。
宣州,是齐王布的又一颗棋子。
“派人去宣州,”李玉说,“不要打草惊蛇,先查查粮食是从哪条路运进来的。如果是水路,查船;如果是旱路,查车马行。”
“是。”
张伟领命,正要出去,李玉又叫住他: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陛下请讲。”
“王崇文那边,审得怎么样了?”
“暗卫还在问。王崇文倒是配合,但他说自己知道的就那么多了——齐王让他经手粮道,但他从没问过粮食最终送到谁手里。”
“他没问过,还是不敢问?”
小主,
“暗卫也问过,他说……不敢问。”
李玉点点头。
这倒是合理。
在这种事情上,知道得越少,活得越久。
但王崇文不知道,不代表查不出来。
“周士廉的家人呢?”
“已经全部控制了。周士廉有一妻两妾,三个儿子,都在金陵。长子在外地做官,暗卫已经派人去拿了。”
“问问他们,”李玉说,“周士廉最近半年和谁走得最近,有没有见过什么陌生人来访。”
“是。”
张伟走了以后,李玉走到偏殿,看着那几大箱子周士廉的遗物。
他蹲下来,拿起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叠信。信的纸张已经泛黄,字迹也模糊了不少。他翻了翻,大多是同僚之间往来的问候信,没什么价值。
但有一封,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那封信的纸张比其他的要新一些,但落款的日期却是三年前的。
这是什么意思?
李玉把信抽出来,仔细看了看。信的内容很简单,是周士廉的一个远房亲戚写的,说的也是些家常话。唯一特别的地方是——信的末尾,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墨点。
李玉拿起那封信,走到烛台前,小心翼翼地烤了烤。
没反应。
又烤了一会儿,纸上果然浮现出几个淡金色的字:
“事成之后,前账勾销。”
李玉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周士廉远房亲戚的信里,藏着暗语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周士廉和这个远房亲戚之间,有某种见不得光的交易。而这个交易,很可能和齐王的事有关。
他拿着信,快步走到书案前,摊开纸,写下了那行暗语的内容。
然后,他把信收好,放进袖子里。
——这条线索,他得亲自查。
午时过后,暗卫那边传来了消息。
“陛下,周士廉的长子周瑾,已经被暗卫从外地押回来了。他说,他爹生前和宣州的陈家走得最近。每年中秋和年关,两家都会互送节礼,有时候他爹还亲自去宣州住几天。”
宣州。
又是宣州。
李玉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“宣州的陈家?哪个陈家?”
“陈文礼的陈家。”
李玉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宣州刺史陈文礼。
那个和齐王府有渊源的人。
这下,线索串起来了。
“去查查陈文礼,”李玉说,“他上任以来,账目和人事变动。尤其是常平仓的账,看看有没有异常。”
“是。”
暗卫领命去了。
李玉站在窗前,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
秋风扫过,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。
他忽然想起陈文礼这个人。
陈文礼是两榜进士出身,先帝年间曾在户部任过职,后来外放宣州。据说为官还算清廉,在地方上名声也不错。但名声这东西,最靠不住。
你永远不知道一个人背地里在做什么。
李玉转过身,看向舆图上的宣州。
粮食从金陵运出去,经过宣州,再南下吴越。沿途的关口、驿站、码头,不可能完全没有记录。只要找到一张票据、一份通关文书,就能顺藤摸瓜。
但问题是——时间不等人。
他必须在齐王残余势力反应过来之前,把所有链条都掐断。
申时三刻,韩元庆求见。
“陛下,周士廉府上又搜到了一些东西。”
韩元庆把一个木匣子放在书案上。
李玉打开,里面是一把钥匙,铜制的,做工很精细。钥匙的柄上刻着一个“陈”字。
“这是在哪找到的?”
“周士廉的书房里,藏在暗格里面。臣觉得这东西不简单,就带回来了。”
李玉拿起钥匙,在手里颠了颠。
铜钥匙,很沉。
这个“陈”字,十有八九指的是陈文礼。
周士廉藏着一把陈家的钥匙,还不止一把。这说明什么?
说明他和陈文礼之间,有某种需要钥匙才能打开的秘密。
“派人去宣州,暗地里查查陈文礼库房里有什么,”李玉说,“不要惊动他。”
“是。”
韩元庆领命去了。
李玉把钥匙收好,走出御书房,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
天边的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了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带着一点湿润的泥土气息。
这场雨,快来了。
而他,也要让那些人知道,雨落了,他们跑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