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刚过,太阳正烈。
李玉坐在偏殿里,面前摊着几十封拆开的信。他看得很慢,每封信都反复看好几遍,不放过任何一个字。
张伟站在旁边,小心翼翼地掀开茶盏看了一眼——茶已经凉透了。
“陛下,要不让人换一碗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
李玉的目光没有离开信纸。
张伟没有撤回,只是悄悄把茶盏挪到一边。
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,李玉忽然把一封信往前推了推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
张伟凑过去,看了一眼,是一封很普通的家信。写信的人自称是周士廉的表弟,说家里今年收成不错,准备送些土产过来,问周士廉要不要一并带回老家去。
看起来没什么问题。
“别光看字面,”李玉说,“看日期。”
张伟又仔细看了一眼日期——是上个月月底。
上个月月底,正好是常平仓账目被补上的那个时间段。
而且,这封信的末尾写了一句“家中一切安好,表兄放心”。在当时的语境下,这句话看起来只是普通的问候,但如果这是一句暗语呢?
谁会在信里特意写“一切安好”?
如果真的安好,何必多说这一句。
“安排人去查,”李玉说,“这个写信用的人,是不是真的还在老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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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。”
“另外,”李玉站起来,在屋子里转了一圈,“齐王那边,审得怎么样了?”
“暗卫还在审。齐王的嘴很硬,一直不肯开口。”
“不肯开口,就继续审。”李玉的声音冷下来,“朕有的是时间,但他……没有。”
张伟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李玉的意思。
“陛下,暗卫问话的时候,齐王一直说他是被冤枉的,说那些兵器是府上护卫用的,粮道的事他完全不知情……”
“不知情?”李玉冷笑了一声,“王崇文已经招了,他还要狡辩?”
“臣也觉得奇怪。按理说,齐王已经被抄家了,他应该知道自己的处境,但他就是不认。”
“不认,是因为有人在给他希望。”李玉说,“他觉得那个人还会帮他脱身。”
“那个人……”
“对。那半朵梅花的主人。”
张伟的眉头紧紧皱起来。
“陛下,臣在想,那半朵梅花……会不会只是一个幌子?为了让齐王觉得自己背后还有人,从而继续顽抗?”
李玉停下来,看着张伟,忽然笑了笑。
“你提醒得好。有这个可能。”
“但也不排除,确实有这么一个人。”李玉接着说,“齐王虽然蠢,但他不傻。如果没有足够的人撑腰,他不敢动这种心思。”
张伟点头。
李玉又走回书案前,拿起那封有梅花暗记的信,仔细端详着。
暗记是用一种特殊的墨水写的,平时看不见,只有在烛火上烤过之后才会显现。这种墨水算是江湖上那些隐秘行当的常用手法,制起来并不难,但能在朝堂上用上这手段的人,却不多。
至少说明,教她怎么做的人,不简单。
“张伟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去查一下,金陵城里……哪几家商铺能买到这种墨水。”
张伟愣了一下:“陛下是说……”
“对。那个教齐王用暗记的人,很可能就是从这些地方学的。能找到货源,就能找到源头。”
“臣这就去。”
张伟快步走出偏殿。
李玉坐回椅子上,看着面前那一堆信函,忽然觉得有些疲惫。
他揉了揉眉心,把眼睛闭上。
脑子里,那些名字和线索在飞快地转着。
王崇文、周士廉、齐王。
这三个人中间,一定有一条线,把他们都连在一起。
但那个线头,在哪里呢?
傍晚时分,天色暗下来。
张伟回来了。
“陛下,查到了。”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兴奋,“金陵城里能买到那种墨水的铺子,一共有三家。臣让人分别去问过,其中一家,上个月卖出了五瓶。”
“五瓶?”李玉睁开眼,“谁买的?”
“铺子掌柜说,是一个穿着体面的人,看起来像是大户人家的管事。他没留下姓名,但掌柜记得那人的长相——眉毛很浓,鼻梁高挺,说话带着一点北边口音。”
北边口音。
这四个字让李玉的眉头一下子皱起来。
北边,是宋国。
如果那个管事是宋国来的……
“还有别的线索吗?”
“铺子掌柜说,那人买墨水的时候,顺口问了一句‘这墨水写的字,能不能用火烤出来’。掌柜觉得奇怪,还多看了他几眼。”
李玉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问这种问题的人,显然知道这种墨水的用法。而能在金陵城里这样大胆打听的人,要么是初来乍到,不懂规矩;要么就是根本不把南唐的秩序放在眼里。
不管哪一种,都说明一件事——
这个买墨水的人,来头不小。
“继续查,”李玉说,“让暗卫去摸清那个人的底细。如果必要,把各家酒楼、客栈、车马行的管事都问一遍,看有没有人见过这个长相的客人。”
“是。”
张伟刚走,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李玉抬头,看见一个禁军士兵跑进来,单膝跪地:“陛下!周士廉……周士廉在牢里自尽了!”
什么?
李玉猛地站起来。
“自尽?”
“是。他用腰带挂在横梁上……等发现的时候,已经没气了。”
李玉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。
周士廉死了。
在他正要深挖线索的时候,自尽了。
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,李玉的脑子里一阵发凉。
他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沉默了很久。
“去查,”他说,“周士廉今天见过什么人,吃过什么东西,临走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李玉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透着寒意,“告诉暗卫,朕不管用什么方法,明天早上之前,把那个北边人的底细查清楚。”
金陵城的夜,黑得像一潭深水。
御书房的烛火亮了一整夜。
李玉坐在书案前,面前摊着一堆刚送来的暗卫密报。周士廉的死,把这条线索掐断了一截,但李玉并没有慌。
因为他知道,线断了,接头还在。
小主,
天快亮的时候,张伟带着一个消息回来了。
“陛下,查到了。那个买墨水的人,三天前在东城一家客栈住过。臣已经让人去客栈里搜查过了,确实找到了一些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张伟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递了过来。
李玉接过去,打开看了一眼,是一张出入境记录——盖着宣州官府的印章。
宣州。
又是宣州。
李玉的心跳加快了一拍。
他继续往下看,记录上写着:三日前,一名自称“安平商号”的管事,从宣州入京,随身携带一批货物,登记的是药材和丝绸。
药材和丝绸。
都是些很普通的东西。
但李玉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登记的名字,是个假名。
“安平商号?”李玉放下记录,“金陵城里,有这个商号吗?”
“臣查过了,有。是家小商号,专门做南北货的。但这家商号的东家……是吴越人。”
吴越。
李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吴越。
又是吴越。
王崇文说粮食运往吴越,现在这个买墨水的人又和吴越的商号有关。
再加上齐王私藏兵器和勾结大臣的事……
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景,正在李玉面前慢慢展开。
他把那张记录放下,闭上眼睛。
良久,他睁开眼睛,看向窗外。
天边已经泛起一线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,要来了。
“张伟。”
“在。”
“传朕的口谕,”李玉说,“今天早朝……朕要当众处置齐王。”
张伟愣了一下:“陛下,齐王还没招……”
“不需要他招了。”李玉站起来,走到窗边,望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光,“朕要让他们知道,背叛朕的代价,是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