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暗卫的人盯了他三天。三天里,他白天照常在工部衙门当值,晚上回府。表面上看,一切都很正常。”张伟顿了顿,“但他每隔两天,会在入夜后去一趟城西的‘春和茶馆’,见一个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一个商人。”张伟说,“叫周士廉,在金陵开了一家绸缎庄,但暗卫查了他的底,发现他和江北的几家粮商走得很近。尤其是宣州那边的。”
李玉的眉梢挑了一下。
又是宣州。
“周士廉和王崇文是什么关系?”
“表面上是同乡,偶尔吃个饭,喝个茶。但暗卫查到,周士廉名下有一笔账,半个月前划出去五千两银子,收款方是王崇文的一个远房侄子。”
李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。
五千两银子。
王崇文一个工部侍郎,一年的俸禄也不过几百两。他的远房侄子,凭什么能收到五千两?
“那笔钱,现在在哪?”
“还在追。”张伟说,“但暗卫的人已经盯上周士廉了。只要他再和王崇文接触,就能抓到证据。”
李玉点了点头。
证据。他现在最需要的,就是证据。
要扳倒一个工部侍郎,光靠暗卫的密报是不够的。他必须有铁证——真金白银的往来记录、粮仓亏空的书面凭证、农具被收购的完整链条。
这些东西,缺一不可。
他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再次凝神细看。宣州往南是歙州,可歙州再往南,便是闽地了。那边是南唐与吴越的交界地带,山高林密,向来是走私贩子的天下。
“张伟。”李玉忽然开口,“你刚才说,第三批农具是往南边走了?”
“对。从金陵出发,沿秦淮河转水运,过了宣州之后往南偏东的方向。”
李玉的手指从宣州一路往下,划到了歙州、睦州一带,停在了分水岭的位置上。
越过分水岭,就是吴越的地盘。
“让人查一下,宣州到歙州的这一段水路,最近有没有什么大船在深夜出入。再查一查,那边的关卡查验记录。”他顿了顿,“如果粮和农具是从水路走的,那沿线的查验记录上应该会留下痕迹。”
“是。”张伟应道。
李玉退回案前坐下,却不急着提笔批折子。他望着窗外亮起的晨光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觉得,王崇文背后那人……会是朝中的,还是朝外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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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伟想了想,小心地回答:“属下觉得……朝外的可能性更大一些。”
“理由?”
“王崇文在工部干了二十多年,做事圆滑,从不结党。如果是朝中的人要动他,不会等到现在。而且……”张伟压低了声音,“那个周士廉是江北来的商人,与朝廷官员并无直接瓜葛。能用这种人来搭桥的,多半是那边的人。”
李玉没有立刻接话。
张伟说的这些,和他想的基本吻合。
但问题在于——江北的商人,代表的是谁?
是大宋朝廷?还是大宋境内的某个豪族势力?抑或是……某个更深层的组织?
李玉拿起茶盏,发现又凉了。他放下茶盏,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棋。
王崇文是明面上的一条线。能不能扯出深藏的网,关键在于不打草惊蛇,而是在对方自以为安全的时候,突然收紧口子。
他需要再等一等。
“传令给暗卫。”李玉开口,“继续盯,但不要惊动他们。朕要等他们把尾巴全露出来。”
“是。”
张伟领命而去。
御书房里,李玉独自坐了很久。
窗外的天已经彻底亮透了。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,在书案上落下一片柔和的光。远处传来早市的喧嚣声——卖菜的吆喝、推车的嘎吱、孩童的嬉笑。
这些声音,听起来和往常一样。
但李玉知道,平静的日子,恐怕不多了。
王崇文背后的人,既然敢动粮仓、动农具,就一定还有更大的棋子在后面等着。
他现在要做的,就是在对方落子之前,先把棋盘看清楚。
李玉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晨风中送来一阵花香,还有露水的清冽气息。
他深吸了一口,感觉脑子清亮了不少。
“来吧,”他低声说,“让朕看看,你们到底藏了多少东西。”
— —
城西,春和茶馆。
二楼雅间里,周士廉正端着茶盏,慢悠悠地品着今年的新茶。他面前坐着一个人,穿着灰布长衫,面容普通,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长相。
灰衣人压低声音说:“王崇文那边,被盯上了。”
周士廉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谁盯的?”
“暗卫。”灰衣人说,“刘三被抓了。虽然他只是个小人物,但暗卫顺藤摸瓜的本事不小,迟早会摸到王崇文身上。”
周士廉放下茶盏,眼里闪过一丝不安。
“那个老东西,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“让他做事小心些,偏要在工部库房里搞出动静。”
“现在说这些没用。”灰衣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“得想办法把尾巴断了。”
“怎么断?”
“让王崇文闭上嘴。”灰衣人说得轻描淡写,“他若开了口,你我都没好日子过。上面的意思也是这个——必要时,可以动手。”
周士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。
他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有把握吗?”他问。
“得看时机。”灰衣人放下茶盏,“暗卫盯得紧,现在动手风险太大。”
周士廉点了点头,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的退路。
“刘三那边,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?”
“没了。”灰衣人摇头,“刘三就是个跑腿的,上头的线他摸不着。王崇文才是关键。”
周士廉站起来,走到窗边,往下看了一眼。
街面上人来人往,一切如常。
“告诉上面,”他低声说,“再给我三天时间。三天之后,我保证王崇文不会再开口。”
— —
李玉并不知道春和茶馆里的这幕对话。
但他有一种直觉——那张网,已经快到收紧的时候了。
他在御书房里踱了几步,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萧望津今天当值吗?”他问身边的内侍。
“回陛下,萧大人在翰林院。”内侍恭敬地回道。
“传他来见朕。”
“是。”
李玉坐回案前,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两个字——“粮道”。
粮道,既是粮仓的出路,也是粮仓的命脉。谁能控制粮道,谁就能掐住南唐的咽喉。
王崇文动的那些粮,一定会通过某条路运出去。
只要找到那条路,就能找到藏在幕后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