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过身,走到旁边的桌案前,伸手去拿酒杯。手指刚碰到杯沿,忽然顿住了——他的目光落在那只酒杯上,看着里面琥珀色的酒液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猛地抓起酒杯,狠狠摔在地上。
“砰!”
酒杯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开来,琥珀色的酒液溅了一地,像一片破碎的夕阳。
那几个心腹吓得齐齐跪倒在地:“陛下息怒!”
耶律璟没有看他们。他站在原地,胸口剧烈起伏着,目光落在地上那些碎裂的瓷片上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,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不大,却比刚才的怒吼更让跪着的人胆寒——因为在那个笑声里,他们听不到愤怒,只听到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。
“好……好得很。”
耶律璟转过身,走回龙椅前,坐下。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,但握着扶手的手指绷得很紧,骨节泛白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让边境各州加强戒备。另外——派人去南唐,再探探风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殿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上:“李玉……你等着。”
……
三天后,金陵,御书房。
李玉正伏案写着一份关于水利工程的章程,张伟快步走了进来。
“陛下,辽国那边有动静了。”
李玉没有抬头,笔尖依然在纸上移动:“说。”
“辽国皇帝加强了边境戒备,还派人来咱们这边,说要再派使者来金陵,商议边境贸易的事。”
李玉的笔顿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看着张伟:“贸易?”
“对。辽国皇帝说,既然南唐想通商,辽国也愿意。他打算派使臣过来,跟咱们谈具体条款。”张伟顿了顿,“陛下,您说,他这是真想谈,还是又想探虚实?”
李玉放下笔,靠回椅背上,沉思了片刻。
“真谈也好,假谈也罢——都说明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李玉笑了笑:“他急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。窗外的桂花已经快落尽了,枝头只剩下稀稀疏疏的几簇,香气也淡了许多。
“辽国周边的部落,是他用来牵制咱们的棋子。现在这些棋子,被他亲手推到咱们这边了。”李玉顿了顿,“他要是还能坐得住,那他就不是耶律璟了。”
张伟迟疑了一下:“陛下,那咱们……真跟辽国谈吗?”
“谈。”李玉转过身,“不仅要谈,还要谈得热热闹闹的。让所有人都知道,南唐和辽国正在谈生意——谈得很愉快。”
“那那些部落……”
“谈他们的。不影响。”李玉说,“辽国要谈,咱们就陪着谈。羊毛出在羊身上,谈得越久,咱们越有好处。”
张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李玉重新坐回椅子上:“让暗卫那边,继续盯着那些部落的反应。告诉王守仁——让他再加把火。朕要让耶律璟知道,他的后院,已经不是他说了算了。”
张伟躬身:“臣明白。”
“去吧。”
张伟转身走出御书房。李玉一个人坐在那里,目光落在桌上那份还没写完的水利章程上,却没有再动笔。他的目光透过半开的窗,望向北方,低声说了一句:
“好戏,还在后头。”
窗外,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飞起来,翅膀在夕阳下镀上一层金边。院子里的桂花树静静地立着,金黄色的花瓣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软软的,像踩在一片柔软的旧梦里。
而远处的北方,辽国上京的方向,一座宫殿里,耶律璟正坐在龙椅上,面前摆着一份新的密报。
密报上说——敌烈部也动了心思。
耶律璟看着那几个字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闭上眼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像在数着什么东西。殿外,风呜咽着穿堂而过,吹得殿角的铜铃叮当作响。
他睁开眼,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一行字,递给旁边的心腹大臣:“传令下去,让边境各州的守将,都给朕打起精神。南唐那边的一举一动,都要报上来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派去南唐的使臣,换个老成的。朕不希望,又是去送死的。”
心腹大臣接过那道旨意,低着头退了出去。
殿上又只剩耶律璟一个人。
他拿起桌角的酒杯,放在手里慢慢转动,目光落在琥珀色的酒液里,像是想从那酒里看出什么东西来。
过了很久,他忽然说了一句:“李玉……你到底要什么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殿外,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了一下,又恢复了平稳。
夜色渐渐深了。
而千里之外的金陵,李玉已经放下了笔,站在窗前。夜风从北方吹过来,带着一丝凉意,吹动他额前的碎发。他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——那笑意里,带着三分满意,三分嘲讽,还有四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他轻声说了一句:“耶律璟,你那些所谓的藩属,正在一颗一颗地变成我的棋子。”
他顿了顿,转身走回书案前,拿起笔,继续写那份没写完的水利章程。
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,在安静的夜里,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地生长着。他把刚才那道口谕也写进了给王守仁的回信里——
“再加把火。朕要让辽国皇帝,连觉都睡不安稳。”
他把信纸折好,交给窗外的暗卫。暗卫接过信,像一道影子一样消失在夜色中,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。
李玉重新坐回椅子上,端起手边那杯已经凉透的茶,喝了一口。茶已经有些苦了,但他没有放下杯子的意思,目光透过半开的窗,望向北方。
他心里很清楚——那些部落的首领们,现在正坐在各自的毡帐里,面前摆着南唐送去的琉璃灯盏,心里盘算着这笔买卖划不划算。
他们还不知道,他们手里那盏灯,照亮的不是南唐和辽国的边界,而是一条没有回头路的路。
李玉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好戏……还在后头。”
夜风吹过,窗外的桂花树轻轻摇晃了一下,又安静下来。北方的草原上,一匹快马正从上京方向向南疾驰,马背上的人伏着身子,怀里揣着一封火漆封缄的密信。
那是耶律璟写给边境守将的旨意——但晚了。李玉的目光已经越过边境,落到了更远的地方。
他收回目光,重新低下头,看向那份未被写完的水利章程,笔尖又触到纸面。他忽然在空白处用极小的字加了一行批注:“北方风沙将至——宜早固堤防。”
不是水患意义上的堤防。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写的“堤防”,到底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