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静得有些不正常。
他收回目光,推门走进御书房,坐到案前,重新拿起笔。
还有太多事要做。
没有时间站在那里发呆。
——
又过了十日。
南唐各地的春耕准备已经提前开始了。减免赋税后的第一波红利,像春雨一样渗进了田埂和谷仓。百姓们一边磨着来年春耕的农具,一边看着粮缸里多出来的那些粮食,心里头揣着一种久违的踏实感。
李玉抽空去了一趟城郊的农田。
他没穿龙袍,只换了一身普通的青色长衫,带着张伟和两个侍卫,悄悄出了城。
城外大片的农田已经翻过了土,在秋日阳光下沉睡。田埂上坐着几个歇脚的老农,抽着旱烟,聊着今年的收成。
李玉走过去,蹲在一个老农旁边,随口问了一句:“老丈,今年收成可好?”
老农打量了他一眼,见他穿着干净,不像庄稼人,但说话客气,也就随口答了:“还行。减了税,交了公粮还能剩不少。明年打算多开两亩地。”
李玉笑了笑:“那敢情好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又看了一眼远处那片翻好的地,心里忽然有了底。
那种底,不是来自计算,不是来自情报,而是来自真真切切看到的东西。
回去的路上,张伟忍不住问:“陛下,您觉得……明年春耕之后,粮产能涨多少?”
“涨多少不重要。”李玉说,“重要的是,百姓肯种了。”
张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他想了想,又问:“那辽国那边……咱们就干等着?”
“等。”李玉说,“但等不是干等。朕给他们准备的‘礼物’,也该送出去了。”
张伟一愣:“什么礼物?”
“你很快就知道了。”
——
傍晚。
李玉回到御书房,刚坐下,张伟就快步走进来,脸色有些凝重。
“陛下,暗卫传消息来了。”
李玉的手顿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辽国那边……有异动。”张伟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耶律璟下令调集北境三路兵马,共计八万人,正在向南集结。前线斥候回报,辽军的粮草辎重已经开始往前线运送。”
御书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。
李玉沉默了片刻,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刚写好的《明年兴修水利章程》,把它合上,放到一边。
然后拿起另一张空白的纸,蘸饱了墨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没有落下。
“陛下……”张伟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要不,让前线将士加强戒备?”
“已经让了。”李玉说。
他放下笔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。远处那片辽阔的平原上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知道,在那片黑暗的尽头,某个草原上的皇帝,此刻也在看着同一片夜空,心里盘算着同一件事。
他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窗框。
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张伟,声音平静得像一碗凉透的白水:
小主,
“传令给石敢当——分批补充弹药。火炮校准。新兵换装。一个月内,整训完毕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另外,告诉梁师——宿州那边,该挖的壕沟,挖深一点。”
张伟愣了一下:“陛下,您觉得……辽国会南下?”
李玉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安静了几息,然后开口,声音很轻,却像一柄刀尖落在铁砧上:
“他们当然会。”
“朕给耶律璟看的,是南唐在休养生息。但朕知道,耶律璟看到的——是南唐在磨刀。”
“他怕了。”
“怕了的人,往往会先动手。”
蜡烛爆了一个灯花,烛影晃动了一下。
张伟的呼吸忽然变得很轻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李玉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个年轻皇帝身上那种从容,比任何刀剑都锋利。
李玉没有再说话。
他重新坐回案前,拿起笔,继续写那份《明年兴修水利章程》。笔尖在纸上游走,发出一阵细密如虫鸣的沙沙声。
夜色渐深。
御书房的灯一直亮到三更。
他写完最后一个字,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休息了片刻。手指按了按眉心,那里有些发酸。
然后他睁开眼,拿起桌角那个狼毫笔洗,看着笔洗里沉淀下来的墨渍,忽然低声说了一句:
“该来的,终究会来。”
他说得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窗外,北方的风开始变了方向。远处那片沉寂的草原上,马匹开始在夜色中不安地刨蹄。
而在辽国上京,耶律璟站在宫城的最高处,看着南方那片漆黑的天际线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他身后,一个披甲的将军低声问:“陛下,何时动身?”
耶律璟没说话。
他又看了一会儿,才慢慢收回目光,转身走向殿内。
袍角掠过大殿的门槛时,他丢下一句话:
“明日一早,升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