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然三千亩对偌大一个南唐来说不算什么,但势头是好的。
李玉放下折子,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。茶是今年的新龙井,入口清甘,在舌尖上转了一圈,化开一片凉爽。
他靠在椅背上,脑子里正在盘算下一步。
减税开了个好头,但要恢复国力,光靠减税是不够的。得让百姓有事做,有钱赚——钱在百姓手里转起来,才是活钱。
他放下茶盏,拿起笔,在一张空白纸条上写了几个字:
“工坊扩建。招工三千。”
想了想,又在后面补了一行:
“各州府兴修水利,以工代赈。明年春汛前完工。”
他写完之后,把纸条递给张伟:“送去工部。让他们三天之内拿出章程。”
张伟接过纸条,看了一眼,眼里闪过一丝讶异。
“陛下……兴修水利、扩建工坊,这是两笔大开销。户部的钱……”
“户部的钱够。”李玉说,“开放口岸之后,关税虽然减半,但进出货量大增,实际收入比上个月多了四成。你让户部算清楚就行。”
张伟张了张嘴,最终只说了两个字:“明白。”
他转身要走,李玉又叫住他:“对了,工部那边,让他们从新招的工匠里挑一批手巧的,送到虞素问那里去。”
张伟一愣:“虞姑娘那边……缺人手?”
“缺。”李玉说,“她要赶一批东西,人手不够。”
他没说是什么东西。
张伟也没问。
但他心里隐隐有种预感——这位虞姑娘手里正在捣鼓的玩意儿,恐怕不是普通的农具。
——
汴梁城外的工坊区,炉火正旺。
虞素问蹲在一门刚铸好的铁炮旁边,手里拿着一把小锤子,叮叮当当地敲着炮管。她的眼睛紧盯着锤子落下的地方,耳朵贴在铁壁上,像是在听什么。
锤子敲了三下,她停下来,皱着眉头听了片刻,又敲了两下。
“不对。”
她把锤子放下,伸手摸了摸炮管内侧那道刚刚刻出来的膛线。指尖触到那些细密的纹路,能感觉到一丝微微的毛糙感。
“不够光滑。装药的时候会卡。”
旁边一个年轻工匠凑过来,小心翼翼地问:“虞姑娘,要不……再磨一遍?”
“磨了也没用。是刻刀的角度不对。”虞素问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铁灰,“把刻刀图纸拿来,我改一下角度。另外——铁料换一批。这批料子太硬,刻刀啃不动。”
年轻工匠应了一声,连忙跑去翻图纸。
虞素问站在那门炮旁边,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。她的眼睛还盯着炮管内那几道浅浅的膛线,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。
如果刻线成功,炮弹出膛之后会旋转,射程至少再增加五十步。如果失败——整根炮管报废,重新铸。
她不在乎废不废。
她在乎的是,能不能做得更好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虞清商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进来,看着妹妹满手的铁灰和脸上那道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黑印子,叹了口气。
“先歇会儿。”
虞素问头也没回:“等一下。”
“你都等了半个时辰了。”
“那就再等半个时辰。”
虞清商走过去,把碗放在她手边的木桌上。她没有再催,只是站了一会儿,看着妹妹弯着腰、凑在炮管上比划的专注样子,忽然有点恍惚。
这个妹妹,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跟在她身后、怯生生扯着她衣角的小姑娘了。
她长大了。
有自己要做的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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虞清商又看了一眼那门冰冷粗壮的铁炮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她转身走出工坊,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,抬头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天上有一只鹰在盘旋。
她忽然想:如果有一天,妹妹真的靠那些铁管子把整个天下都镇住了——那娘在天上看着,应该也会笑吧。
——
三天后,秋风吹过汴梁城的城墙,带走了桂花最后一丝残香。
李玉站在皇宫最高处的回廊上,望着城里那片正在复苏的烟火气。屋顶的炊烟像一根根细细的线,从千家万户升起来,在傍晚的天色里融成一片雾蒙蒙的灰。
街上的商铺关门比往年晚了一个时辰。新开的那家酒肆,灯笼挂到了巷子口。码头那边还有船在卸货,吆喝声隔着几道墙都听得见。
张伟站在李玉身后,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陛下,您说……辽国那边,看到了这些,会怎么想?”
李玉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才轻声说:“他们会急。”
“急什么?”
“急南唐怎么越打越强。”李玉转过身,看着张伟,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,“人一急,就会犯错。”
张伟仔细琢磨着这句话,还想再问什么,李玉已经转身往回走了。
他走了几步,忽然又停下来,头也没回:
“扩建兵工厂的折子,批了吗?”
“批了。户部拨了五万两,工部那边已经开始扩建了。”
“新兵呢?”
“各州府的征兵令已经发出去了。按您的意思,这次不强制,只招自愿的。结果……”张伟顿了一下,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,“报名的比预想多了三成。”
李玉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,继续往前走去。
他走过回廊,走过那棵老桂花树,走到御书房门口时,忽然停下来,看了一眼北方的天空。
秋日的天空蓝得透明,一丝云都没有。
太安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