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在。”
“你刚才说,打到他们觉得疼。”李玉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水,“你觉得,打到什么时候,辽国的皇帝才会觉得疼?”
张伟思索了一下,小心翼翼地说:“臣以为……至少得死够两万人。”
李玉笑了起来,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。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窗棂:“两万?那就给他们两万。”
———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宿州城的城墙上已经点起了火把。橘红色的火光在风中摇曳,把城墙上每一个士兵的身影都拉得忽长忽短。
赵武坐在城墙角的阴影里,手里捧着一块干饼,一口一口地啃着。他旁边坐着一个比他更年轻的士兵,叫丁旺,是从江州乡下来的,刚入伍不到三个月。
“赵大哥,”丁旺小声问,“你说……明天真的会打起来吗?”
“会的。”赵武嚼着干饼,含糊不清地说,“辽国的人不是来走亲戚的。”
丁旺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那咱们能活下来吗?”
赵武停下了咀嚼的动作。他转过头,看着这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新兵,忽然笑了笑。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苦:“能。只要你能活着打完仗,往后你就能吹一辈子。”
丁旺没说话,低下头,又啃了一口干饼。
梁师从他们身边走过,脚步声很轻,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他走到城墙的另一端,扶着垛口,望向远处那片已经完全变成一团漆黑的大地。那里,是辽国先锋营的方向。
他站了很久,一动不动。
直到风把城墙上火把的光芒完全吞没,他才收回目光,转过身来。他的声音低沉,像是自言自语:“明天……把命豁出去就行了。”
———
这一夜,宿州城里的每一个人都没有睡好。
城内的百姓挤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,小孩缩在母亲怀里低声哭着,老人坐在角落里抽着旱烟袋,目光浑浊地盯着地面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那些年轻的男子,但凡能动弹的,都被征召去协助修缮城墙和搬运火药。他们沉默地干着活,偶尔有人抬起头,看一眼北边那片漆黑的夜空,然后又低下头,继续干活。
城墙上,士兵们三三两两地靠在墙垛上,有人抱着刀闭目养神,有人擦着火铳的枪管,有人在低声交谈。没有人笑,也没有人哭——所有人都在等着那个不可避免的时刻。
而在汴梁皇宫里,李玉也一夜没有合眼。
他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叠空白的宣纸,手里捏着一支笔,却一个字也没有写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像一尊雕塑,偶尔抬头看一看窗外的夜空,然后又低下头,看着那些空白的纸。
他想到了很多东西。
想到了公元975年,赵匡胤的军队渡过长江,金陵城破,原主李煜肉袒出降,被押往汴梁。想到了那首千古流传的《虞美人》——“春花秋月何时了,往事知多少。”想到了一个被囚禁的皇帝,在异乡的月夜里,独坐小楼,望着南方的方向,写下了他生命里最后也是最悲伤的一首诗。
他不想成为那个被囚禁的皇帝。
他提起笔,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:“此战必胜。”
笔锋沉稳,没有一丝犹豫。
———
天亮了。
宿州城外的平原上,辽国的骑兵已经列阵完毕。黑压压的战马整齐地排列着,马背上骑兵的身影像一座座沉默的铁塔。他们的长枪指向天空,在晨光中反射出冰冷的光芒。
滕将军骑在马上,站在队伍的最前方。他望着远处那座城墙并不算高大的宿州城,目光冷峻。他举起手,在半空中停留了片刻,然后猛地往下一挥。
“——吹号!”
低沉的号角声在平原上回荡起来,像是一头巨兽发出的低吼。
辽国骑兵动了。一开始很慢,然后逐渐加速——马蹄声从零星的敲击变成密集的鼓点,最终汇聚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。大地在颤抖,灰尘扬起,遮住了半边天空。
宿州城上,梁师看着那片滚滚而来的铁蹄洪流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像是把整个江面的潮气都吸进了肺里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是烧红的铁签子烙进了每个士兵的耳朵里:
“——弩手,准备!”
城墙上的弩手同时拉开了弩弦,铁制的箭头在晨光中闪烁着寒光。
“——火铳手,装填!”
火铳手们熟练地将火药倒入枪管,塞入铅丸,压实。
梁师拔出腰间的短刀,刀尖指向城下那片越来越近的黑潮。他的声音像在风里碎成了渣,却又比什么都更清晰:“给老子——往死里打!”
第一轮弩箭呼啸而出,像是从天空落下的黑色雨点,砸进了辽国骑兵的队伍里。
第一轮火铳响起,白色的硝烟在城墙上弥漫开来。
战斗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