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带走。”裴执安说。
金陵城,澄心堂。
李玉站在窗前,手里端着一盏茶,茶已经凉了,他没喝,也没放下。窗外,阳光正好,照在庭院里那棵桂花树上,细碎的花瓣在风里打着旋儿,落了一地金黄。
张伟站在他身后,等着他说话。
但他们已经沉默了很久。
“陛下……”张伟终于忍不住了,轻声提醒,“暗卫那边,还没有消息传回来吗?”
李玉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晃了晃手里的茶盏,看着杯中已经凉透的茶汤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:“他们会把赵光义活着带回来的。”
张伟张了张嘴,想问“然后呢”,但又把话咽了回去。他已经大概猜到陛下的计划了——赵光义如果死在半路上,那就只是一具尸体;让他活着回到汴梁,再当着所有人的面砍下他的脑袋——那才真的是震慑天下。
“陛下,”张伟又犹豫了一下,“您真的打算在汴梁城门口……”
“公开处斩。”李玉接过他的话,语气平淡,“朕要让所有人知道,跟我作对的人,不管他是皇亲国戚还是九五之尊——到最后,只有一种下场。”
茶盏在他指尖轻轻晃了一下。
张伟心里咯噔一声,却没有再问。他明白陛下的意思——这世上,有些敌人不能让他们死得太痛快。死得痛快的,人们会同情他,会记住他。死得屈辱的,人们只会恐惧,只会庆幸自己不是他。
“那辽国那边……”张伟小声提醒,“赵匡胤和赵光义一死,宋国就彻底垮了。辽国的人,怕是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李玉没有回答。他放下茶盏,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两下,像是在思考什么。
“辽国……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“赵光义还活着的时候,辽国一直按兵不动,等着看我们和宋朝两败俱伤。现在宋国完了,他们该坐不住了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张伟问。
“不急。”李玉转过身,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,“让赵光义先死,让消息先传出去。辽国那边,等他们的使者来了,再说。”
他的语气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但张伟知道,陛下心里已经有数了。
宋州城外,废弃驿站。
赵光义被押进驿站大堂。大堂里空荡荡的,桌椅早就被搬空了,只剩下几张铺着厚灰尘的破台子。墙角长满了青苔,地砖缝里钻出一棵棵野草,在风里轻轻地摇着。
黑衣人把他按在一张破椅子上,用绳索把他手脚绑住。赵光义没有挣扎,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,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。
一个黑衣人走过来,蹲下,给他腿上的伤口做了简单的包扎。赵光义低下头,看着那个人的头顶,忽然开口:“你们是李玉的暗卫?”
那个人没理他,继续包扎。
“朕知道。”赵光义自顾自地说,“李玉早就在汴梁安插了人。朕一直知道,只是查不出来。”
那个人已经包扎完了,站起来,转身往外走。
“等等。”赵光义叫住他。
那个人停下来,但没有回头。
“朕问你一个事。”赵光义的声音干涩,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们的人,是不是在汴梁的朝廷里?”
那个人没有回答,也没有回头,直接走了出去。
驿站的木门“吱呀”一声关上了。
大堂里只剩下赵光义一个人。光线从窗棂子的缝隙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深色的影子。灰尘在光柱里飞舞,像无数只细小的飞虫,无声地盘旋着。
赵光义靠在椅背上,望着头顶那块漏风的屋顶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苦涩极了。
“江山啊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朕坐了两年江山,到头来,连一块三尺长的棺材板都带不走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门外,有人在小声说话。赵光义侧耳听了听,是那两个看管的暗卫在闲聊。
小主,
“你说,陛下为什么非要把他活着押回汴梁?”一个声音问。
“你懂什么。”另一个声音回答,“陛下要的是震慑。让所有人都看看,跟南唐作对是什么下场。”
“可是……他不是大宋的皇帝吗?这种死法,也太……”
“太什么?”
“太……不体面了。”
一阵短暂的沉默。
“体面?”另一个声音冷笑了一声,“你跟他讲体面?他当年怎么对他哥的?体面?”
赵光义听到这里,猛地睁开眼,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
这话像一根针,扎进了他心底最隐秘的地方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昏暗的天花板,心里翻涌着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悲哀的情绪。
体面?
他这辈子,什么时候真正体面过?
从小到大,他被压在哥哥的光环下活着。所有人都说他二哥英明神武,说他二哥是真正的真命天子。他呢?他只是那个跟在后面,永远活在阴影里的人。
就连登基那天,朝臣们看向他的眼神里,都带着审视和质疑。
他不甘心。
他拼命证明自己,证明自己不比哥哥差,证明自己也能做皇帝,也能把大宋治理好。
可到头来……
赵光义闭上眼睛,眼角有什么东西,无声地滑下来。
三天后,汴梁城外。
消息传回来的时候,整座汴梁城都炸了。
赵光义被俘了。被南唐的人,活着押回来了。
一开始,没人相信。城里的百姓围在城门口,指着远处那支慢慢走来的队伍,议论纷纷。有人说是假的,是朝廷在演戏;有人说是真的,说亲眼看见南唐的军旗插在队伍最前面;还有人什么也不说,只是挤在人群里,伸长脖子往远处看。
城门口的守军已经乱成一团。有人想关上城门,有人说要出兵救人,有人干脆扔下兵器跑了。城墙上,几个将领面如土色地看着远处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,手里的刀都在抖。
他们已经认出了队伍最前面那个人的模样。
那个人坐在一辆板车上,双手被反绑在身后,身上穿着被血染透的龙袍。
是赵光义。
是他们的皇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