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伟回过头，李玉已经从袖子里掏出那封火漆密信，放在桌上推了过去。

“把这封信，抄一份，派人送到辽国那边去。”

张伟愣了一下：“陛下，这是……”他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火漆，那是李玉亲手封的，上面还盖着私人印章。

“告诉辽国皇帝，朕已经替他把宋国的南线防线撕开了一道口子。”李玉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带着寒意，“他可以动了。”

张伟的瞳孔猛地一缩，忽然明白了李玉的真正意图。原来从一开始，李玉就不只是盯着南线的三座城。他一直在下一盘更大的棋——南唐在南线猛攻，不仅仅是为了占几座城，更是为了牵制宋军主力，给北方的辽国创造机会。一旦辽国从北线发动进攻，赵匡胤就彻底陷入了两线作战的困境。

“臣……明白了。”张伟的声音有些发干。

李玉没有再说话，重新低下头去看地图。

烛火在他侧脸上跳动，映出一道深深的阴影。他伸手拿起笔，在地图上又画了一个箭头，指向更远的地方。

三天后，第三座城也破了。

这座城的守将是宋军南线防区里出了名的悍将，姓葛，据说年轻时在北方跟契丹人干过仗，手下的兵也是南线最精锐的一批。李玉的前锋在这座城下打了整整一天一夜，炮火把城墙都轰塌了一段，双方在缺口处反复拉锯了七八次，尸体堆得像小山一样高。

打到第二天天快亮的时候，南唐军终于攻了进去。守将在巷战中力战到最后，被三根长矛同时刺穿，倒在自家衙门的门槛上，眼睛瞪得很大，死不瞑目。他的亲兵试图把他拖走，但还没来得及，就被涌上来的南唐士兵淹没了。

消息传到金陵的时候，李玉正在澄心堂里跟韩熙载商议出使辽国的细节。韩熙载刚从外地赶回来，风尘仆仆，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。他已经年过五十，两鬓斑白，但说话依然条理清晰，思路敏捷。张伟推门进来，脸色有些复杂，把战报放在桌上，低声说：“陛下，第三座城，也破了。”

李玉接过战报看了一眼，眉头微微皱起。

韩熙载注意到他的表情，试探着问：“陛下，可是有不顺？”他是个老狐狸，从李玉细微的表情变化里读出了什么。

“没有。”李玉摇了摇头，把战报放在桌上，“只是……这座城打得有点久了。”

他抬起头，看着窗外的天色，目光有些深远。

“赵匡胤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。”

与此同时，宋国的北线军营里，赵匡胤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。

他面前的地图上，三座城池的标记已经被朱笔圈掉了，旁边还写着一个大大的“失”字。那朱笔的力道很重，几乎把纸都戳破了。他攥着那支笔，指节发白，仿佛恨不得戳穿的不是纸，而是李玉的胸口。

帅帐里安静得可怕，几个将领低着头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
赵匡胤背着手，在地图前来回走了好几圈，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，像是在敲打在座每个人的心脏上。他忽然停下脚步，回过头，盯着面前的黑压压一片将领，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去。

小主，

“谁能告诉朕，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，“三天，三座城。南唐军是长了翅膀吗？”

没有人敢回答。

赵匡胤的目光落在曹彬身上。曹彬是宋军中出了名的稳重将领，一向以善守着称，此刻额头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他硬着头皮站出来，拱手道：“陛下，南唐军在南线的攻势极为迅猛，而且他们采取的战术非常刁钻——每次进攻都以火炮开路，不等我军反应过来，就已经破城而入了。”

“火炮。”赵匡胤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，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滋味。
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一把抓起桌上的砚台，狠狠摔在地上。

砚台碎裂的声音在帅帐里炸开，墨汁溅得到处都是，溅在几个将领的靴面上，但没有一个人敢动。墨水在地上慢慢洇开，像一朵黑色的花。

“朕养了你们这么多年，你们就这么回报朕的？”赵匡胤的声音终于拔高了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，“南唐的火炮再厉害，那也是死的！你们是活的！三天丢三座城，朕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！”

他喘着粗气，胸膛剧烈起伏着，手指着地图上那三个被朱笔圈掉的地方，指节捏得发白。他的目光像要燃烧起来，但更多是一种无力的愤怒——他忽然发现，自己对这个局面毫无办法。

帅帐里安静了很久，久到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
最后还是赵普低声说了一句：“陛下，眼下当务之急，不是追究过失，而是尽快稳住南线。臣以为……我军主力应该全速南撤，先把南唐军的攻势压下去再说。”

赵匡胤没有说话，只是盯着地图，目光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。

过了许久，他才咬着牙吐出几个字：“传令下去，主力全速南撤。”

他说完这句话，抓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口，忽然又把它狠狠摔在地上。碎片蹦起来，在曹彬的额角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。曹彬连擦都不敢擦，任由那血顺着脸颊流下来。

“李玉……”赵匡胤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你真当朕是泥捏的？”

三天后，宋军主力终于赶到了南线。

但迎接他们的，是空荡荡的城池。

南唐军在攻下第三座城之后，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继续深入，而是迅速收拢兵力，撤回了两国边境线以内。只留下一座座城门大开、守军全无的空城，像是一个巨大的嘲讽。城里的仓库被搬空了，连水井都被填了大半。

李玉站在那座刚刚被攻占、又刚刚被放弃的城墙上，看着远处烟尘滚滚的宋军主力。他们正在官道上急速行军，旌旗猎猎，马蹄声震天，一眼望不到尽头。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长途奔袭后的疲惫，汗水和尘土混在一起，糊在脸上。

但他们的目标——那座已经被南唐军搬空了的城池——就在他们眼前。

李玉嘴角微微上扬，那笑意很淡，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从容。

张伟站在他身边，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宋军主力，手心又冒汗了。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城墙在微微震动——那是无数马蹄和脚步踏在地面上传来的余波。他忍不住低声问：“陛下，咱们真的……就这么撤了？”

“不撤，等着赵匡胤的主力来围城吗？”李玉语气平淡，像是老师在教学生最简单的道理，“朕要的不是这几座城，朕要的是让他跑，让他累，让他的粮草和士气都在这来回的奔波中一点一点耗尽。”他顿了顿，拍了拍墙垛上的灰尘，“打仗不是只看胜负。谁的兵力消耗得快，谁的补给线拖得更长，谁就先输一半。”

他转过身，看着城墙下正在有序撤退的南唐军队。

那些士兵的脸上没有恐惧，没有慌张，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和自豪。他们刚刚创造了奇迹——三天连下三城，还在宋军主力到达之前全身而退。这在他们看来，本身就是一场大胜。队伍里甚至有人在小声哼着歌，被伍长骂了一句才闭上嘴，但嘴角的笑却怎么都藏不住。

张伟看着那些士兵的背影，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发热。他转过头，正要说话，却发现李玉已经走下城墙了。

他追上去，压低声音：“陛下，那咱们接下来……”

“加固城防，准备迎接下一场。”李玉头也不回，“赵匡胤不会善罢甘休的。他跑了一千多里地，结果扑了个空，这口气他咽不下去。”

他走到城墙下，翻身上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