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回到舆图前，看着地图上那个标着“金陵”的小点。他忽然觉得，那个小点比之前放大了一些——不是字迹更大，而是那个地方，正在变成一根扎在他心头的刺。一根会流血的刺。

“李玉……”他咬着牙，念着这个名字，“你敢跟辽国勾结？”

风声从窗外吹进来，吹得案上的烛火抖了一下。烛影摇晃，在墙上拉出扭曲的阴影，像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
他忽然觉得，自己的对手不是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，而是一个活了上百年的老狐狸。每一步棋，都踩在他最要命的地方。

远处，金陵城里，李玉正从澄心堂走出去。

他今天心情不错，打算去虞素问那边看看火药的新配方。张伟跟在他身侧，走得小心翼翼，不时回头看看身后。

“陛下，辽国那边……真的会跟咱们结盟吗？”

“会。”李玉说，“只要有足够的利益。”

“什么利益？”

李玉没回答，只是笑了笑，脚步没停。

他穿过宫道，拐进一条小巷。巷子两边种着老槐树，树影婆娑，把阳光剪成一块块碎金。秋风吹过，几片落叶打着旋飘下来，落在李玉的肩上，他没有拂去。

他走到巷子尽头，推开一扇木门——门后面，是一个小院子，院子里摆满了各种工具和铁块。地上散落着木屑和铁屑，角落里堆着几根废弃的炮管，有的已经开裂，有的变形得厉害。

虞素问正蹲在一门火炮旁边，拿小锤子轻轻敲着炮管。她的头发有点乱，脸上沾着炭灰，眼神却亮得像两块烧红的铁。她的手指在炮管的接口处摸了摸，又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，动作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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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虞娘子。”李玉喊了一声。

虞素问抬起头，看见李玉，连忙站起身，拍了拍裙子上的灰：“陛下，您怎么来了？”

“来看看你那边的进展。”

虞素问眼睛亮了亮，快步走到李玉面前，拿出一张图纸，摊在石桌上：“陛下，您看——这是新配方的火药，燃烧更稳定，威力也比原来大了三成。”

李玉低头看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图纸上画着精细的结构图，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，有些符号他认得，有些他看不懂——那是虞素问自创的标记方式。

“能不能量产？”

“还得再试几批。”虞素问说，“不过，再过五天，应该就能拿出第一批样品。我已经让工匠们准备好了三十斤新配方，只等最后的烧制结果。”

“好。”李玉看着她，“越快越好。北边那边，很快就要用上了。”

虞素问愣了一下：“北边？”

李玉没有解释，只是说：“你只管做你的事。其他的，朕来安排。”

虞素问点了点头，重重点头。她不是个关心朝政的人，但她知道李玉不会无缘无故催她。

李玉看着她那双沾着炭灰的手，又说：“图纸的事，你留一手。”

虞素问愣了一下：“图纸？”

“对。”李玉说，“如果有人问你要火炮的图纸，就把第一代的设计图给他们。记住，是旧的那一版，不是现在这一版。”

虞素问眨了眨眼睛——她不是个擅长阴谋的人，但她知道李玉说这话一定有他的道理。

“好，我记下了。”

李玉拍了拍她的肩膀，转身走出院子。

张伟跟在他身后，忍不住问：“陛下，那批新式火药……什么时候能上战场？”

李玉的脚步顿了一下，他抬起头，看着头顶那片慢慢暗下来的天穹。

秋风从远处吹来，吹起他的衣摆。

“快了。”他说，“很快。”

他的话音落下的时候，天际线那端的最后一线余光，正被远处慢慢压过来的乌云吞没。像是某种征兆——某个风暴，正在酝酿。

几片云推过来，罩住了金陵城的屋顶和宫墙。天色暗下来，远处的秦淮河上，画舫的灯火次第亮起，像是黑夜降临时刻意点亮的星星。

李玉走在前面，走进了那片阴影里。

张伟跟上去，忽然觉得金陵的天空似乎安静得不正常。风声停了，连远处的市井喧嚷都远了。整个城池像一只伏在地上的巨兽，正屏着呼吸，等着什么。

而在千里之外的汴梁城中，赵匡胤同样站在窗前，望着南方的天际。他的身后，是刚刚被叫来的心腹大臣赵普。

“陛下，您有何吩咐？”赵普的声音很轻，他知道赵匡胤心情不好。

“赵普，你说——南唐那个小子，是真的有本事，还是运气好？”

赵普沉默了一会儿：“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稳住朝局、打出名声，不是运气好那么简单。”

“那他有本事？”赵匡胤回头看着赵普。

“有本事。”赵普说，“但陛下不必太过忧虑。南唐毕竟只是弹丸之地，就算他有天大的本事，也翻不出大浪。”

赵匡胤摇了摇头：“你不懂。他那种本事，不是读书读出来的，也不是练兵练出来的。他那种本事，像是……”

他顿了一下，似乎在找合适的词。

“像是从别处来的。”

赵普没听懂：“陛下，您的意思是——”

赵匡胤没有解释。他转身，重新看向窗外，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汴梁城。

“传令下去，让河北路那边的探子，盯紧辽国的动向。另外，让工部那边，加紧研制新式攻城器械。”

“臣明白。”

“还有——”赵匡胤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让金陵那边的暗桩，想办法接触那个叫虞素问的女工匠。”

赵普怔了一下：“陛下，您是要……”

“如果能把人弄过来，最好。”赵匡胤的声音冷得像刀刃，“如果不能，那就让她什么都做不成。”

赵普低下头：“臣领旨。”

夜色更深了。

汴梁城外的风声，像某种低沉的号角，在天际回荡。而那些潜藏在暗处的棋子，正一颗一颗地，被看不见的手推上棋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