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伟听完，沉默了很久，最后拱了拱手：“末将受教了。”

李玉摆摆手：“去吧。”

张伟转身要走，李玉又叫住他：“对了。”

“陛下请吩咐。”

“让裴执安加派人手，盯着汴梁那边的动静。”李玉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，“赵匡胤在吴国这里碰了钉子，但他不会就这么算了。他肯定会找别的盟友。”

“陛下是说——楚国？闽国？”

“都可能。”李玉站起身，走到墙边，墙上挂着一张地图。他的目光从金陵一路往北，停在了汴梁的位置上。汴梁那座城，就像一头卧在中原的巨兽，随时可能张开大口。他顿了顿，“甚至——高丽。”

张伟倒吸一口冷气：“高丽离咱们太远，鞭长莫及。”

“所以才要盯着。”李玉转过身，目光平静，“赵匡胤不是傻子，他知道朕手里有什么牌。他现在最需要的，是在朕周围布一张网，把朕困在里面。吴国被他试过了，没成——那下一个，会是哪里呢？”

张伟想了想：“楚国？”

“有可能。”

“或者闽国？”

“也有可能。”

“那陛下打算怎么办？”

李玉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回案前，拿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，然后放下。茶汤冷掉之后带了一股涩味，在舌尖上久久不散，像他此刻脑子里那些还远没成型的计划一样，苦涩而绵长。

“朕会让他知道——他布的每一张网，都会被撕开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声音很轻，但张伟能感觉到，那轻飘飘的话语里，有种沉甸甸的分量。

张伟没有再问，拱了拱手，转身走出了澄心堂。

殿里只剩下李玉一个人。

他端起茶盏，却发现茶水已经凉透了。他放下茶盏，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，暖洋洋的，但他脑子里转着的，却一点都不暖。

赵匡胤的下一步棋，会在哪里落子呢？北边有辽国虎视眈眈，南边有自己这个变数，中间还夹着楚国、闽国、吴越这些墙头草。赵匡胤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立刻灭了南唐，而是先稳住局面，等他把北方收拾干净了，再腾出手来南征。而自己需要的，就是在赵匡胤腾出手之前，把南唐的底牌攒够。

他站在窗前，望着远处的天空，沉默了许久。

然后，他转过身，走出澄心堂。

他要去看看虞素问的火药研制进度——因为无论赵匡胤的下一步棋在哪里落子，南唐最可靠的底牌，永远只有一样：火力。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吴国，王宫。

虞集站在城墙上，看着远处运粮的队伍缓缓而来。队伍很长，一车一车的粮食，裹着布袋，堆得满满的。为首的使者举着一面旗子，旗子上绣着一个明黄色的“唐”字。

“丞相。”

“老臣在。”

“你说——李玉这是在干什么？”

顾明想了想，说：“老臣愚见——李玉这是在告诉大王，跟着他，有饭吃。”

虞集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，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。他没想到李玉的动作这么快，自己这边刚表态，粮食就已经在路上了。这种办事效率，让虞集心里既佩服又发毛。

“那小子，真会做生意。”

他转身走下城墙，走了几步，又停下，回头看了一眼那支运粮的队伍。夕阳把粮食袋染成了金色，在暮色里，每一袋粮食都像一块金砖。他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过身，继续往前走去。

“丞相。”

“老臣在。”

“派人回信，就说——孤感谢南唐皇帝的好意。明年开春，孤会派人去金陵学习农具之术。”

顾明愣了一下：“大王，您真要去学？”

“学。”虞集头也不回，“李玉能凭空长出那么多粮食来，肯定有门道。孤不学——等着饿死吗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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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明看着虞集的背影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拱了拱手。

“大王圣明。”

虞集没再说话。

他继续往前走着，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，但脸上的表情，却依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虑。因为他知道，今天这一关是过去了，但后面，还会有一关、两关、无数关。

李玉给的粮食能吃一时，但吃不了一世。

赵匡胤的威胁，李玉的帮助——两边的筹码，他手里的秤砣，正越来越沉。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中间站多久，但他知道，至少今天，他还能站在这里。

这至少，是个好的开始。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金陵城。

傍晚时分，李玉走出澄心堂，沿着宫道慢慢往内廷走去。夕阳把整座金陵城染成了一片金红色，城墙上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。

他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下，转过身，望向吴国的方向。

“张伟。”

“末将在。”

“你说，虞集收到那些粮食以后，会不会觉得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？”

张伟想了想：“应该会吧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李玉点了点头，转过身，继续往前走，“因为很快，他就会发现——跟朕合作，只不过是他这辈子，做过的最正确的开始而已。”

张伟怔了一下，看着李玉的背影，忽然觉得那句轻飘飘的话里，似乎还藏着什么他没听懂的意思。

他追上去，压低声音：“陛下，您的意思是——”

“传令下去，准备下一场。”

“下一场？”

李玉转过身，看着张伟，嘴角微微上扬：“赵匡胤不会善罢甘休的。他既然想联合吴国，那朕……就联合他的敌人。”

他望向北方，目光变得幽深。

“听说，宋国北边的辽国，最近很不安分。”

张伟愣住，脑子里电光石火般转了一下：“陛下，您要……”

李玉没回答。

他只是转过身，继续往前走去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像一道墨迹，从澄心堂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宫墙。

风声灌过来，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：“赵匡胤，你布的网，朕会一张一张地撕开。而且——”他的脚步顿了顿，“朕会让人拿着你的网线，去勒你的脖子。”

他走进宫墙的阴影里，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。

只剩下张伟站在原处，望着那个方向，半天没回过神来。他想起李玉刚才提到的辽国，那个北方的庞然大物，据说正跟宋国在边境上闹得不可开交。如果南唐真的跟辽国搭上线，那赵匡胤就得面临南北两线作战的窘境。张伟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，陛下这一步棋走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大。

远处，夕阳沉得更低了些。

金陵城的城墙，在余晖中泛着沉重的金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