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有——”
张伟停下脚步。
“虞集看完信,肯定会派人来金陵的。到时候,让裴执安盯一下那个使者的动向——看看他走的是官道还是小路。官道,说明他只是走个过场。小路嘛……”李玉的手指在棋盘上点了一下,“那说明,他还有别的任务。”
张伟神色一凛:“末将明白。”
他转身走出澄心堂,脚步比来时更沉。
殿里又只剩下李玉一个人。
他坐在案前,看着棋盘上的黑白子,伸手拨了一颗,又拨了一颗。棋盘上白子的落子位置,隐隐呈现出一条弧线。不是正面强攻的直线,更像是一只手从侧面绕过去,去够对方腰眼。片刻后,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:“虞集啊虞集,你可别让朕失望你太聪明,也不太笨蛋。你只要老老实实地坐在中间,就是帮了朕的忙了。”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吴国,王宫。
虞集一夜没睡。
他坐在王座上,面前摆着两样东西:左边是赵普送来的金子和绸缎,右边是李玉送来的火炮射程图。金子闪着暖光,地图上的线条冷冰冰的。他看着这两样东西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。
烛火燃了一夜,蜡油在灯台边沿积成一滩透明的泪渍。虞集的姿势几乎没变过,像一尊凝固在时间里的雕像,只有眼球偶尔转动一下,在金子和地图之间来回扫视。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做着那笔账:出兵,打赢了,得七州?还是不出兵,保越州,得李玉的所谓友好?赵匡胤会翻脸吗?李玉是真的强大,还是装出来的?
这些问题像水车一样咕噜咕噜地转,转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小主,
殿门被推开,顾明走了进来。
“大王,天快亮了。”
虞集嗯了一声,没动。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低沉许多,带着一种被掏空后的疲惫。
顾明走到案前,看了看那两样东西,叹了口气,说:“大王,老臣斗胆说一句——您已经看了它们一整夜了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“老臣是怕您——”
“怕朕做错决定?”
顾明沉默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他欲言又止,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跟随虞集多年,知道这位大王有个毛病:越是重大的决定,越是犹豫不决。当年先王驾崩时,虞集就因为犹豫错过了整顿朝堂的最佳时机,被几个老臣暗中掣肘了好几年。顾明不得不担心,这一次的犹豫,会不会让吴国陷入更大的危机。
虞集站起身,走到案前,伸手拿起那封地图。他盯着那个圈住吴国都城的圆,盯了很久,然后忽然把地图折起来,放进袖子里。他又看了看那堆金子和绸缎,伸手摸了摸,指尖划过冰冷的金条。金条上刻着宋国的官印,雕工精致,入手沉甸甸的。可此刻他摸着这些金子,却觉得像摸着一块烫手的烙铁。
他又想起了那个穿越而来的传言,关于李玉的种种传闻——有人说他根本不是原来那个李煜,有人说他得了天书,有人说他能未卜先知。虞集以前只把这些当笑话听,可此刻,他忽然觉得那些传言也许不是空穴来风。一个能把火炮射程精确画到你都城城墙上的对手,怎么可能是普通人?
“丞相。”
“老臣在。”
“你说——李玉为什么要送那幅地图来?”
顾明想了想:“应该是为了让大王知难而退。”
“知难而退?”虞集忽然笑了一下,笑声里带着三分苦涩,“那小子,比他老子聪明多了。”
他转过身,回到王座上坐下,目光落在殿门外。门外,天色已经开始发白,远处传来鸡鸣声,一声接一声,像在催人做决定。虞集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睁开。他看见门外的曙光像一把利刃,从门槛处斜斜地切进来,把大殿一分为二,一半亮堂,一半还沉在暗影里。
“来人。”
一个内侍快步走进来:“大王有何吩咐?”
“去告诉南唐的使者——就说,吴国愿意与南唐交好。”
内侍愣了一下:“大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不出兵。”虞集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告诉李玉,吴国……绝不与南唐为敌。”
内侍跪下行礼:“遵旨。”
内侍退下后,殿里又安静了。
顾明站在一旁,看着虞集,欲言又止。虞集没看他,只是望着殿门外那越来越亮的曙光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丞相,你说——朕这么做,对得起列祖列宗吗?”
顾明沉默片刻,拱了拱手:“大王,老臣斗胆说一句——保住了越州城,就是对得起列祖列宗了。”
虞集没说话。
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幅地图,又看了一眼,然后把它放在烛火上。
火焰舔着纸边,很快把它吞没了。橘红色的火光映在虞集的脸上,像一道阴影,又像一道光。他看着那幅地图烧成一堆灰烬,然后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,天已经亮了。
越州城的街道上,早起的百姓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。挑着担子的小贩,推着车的菜农,牵着孩子的妇人——每个人都忙着各自的事,没人知道王宫里发生的那场角力。虞集望着那些忙碌的身影,看了很久,然后轻声说了一句。
“至少,朕能让他们再安稳一阵子。”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金陵城,澄心堂。
消息是第三天中午传回来的。
张伟快步走进澄心堂时,李玉正在批阅文书。他抬起头,看到张伟脸上的表情,就知道结果已经出来了。
“虞集那边怎么说?”
“回陛下,”张伟拱了拱手,“吴国使者刚刚到金陵,带来了虞集的口信——吴国愿意与南唐交好,绝不与南唐为敌。另附退回黄金三百两,说——‘心意领了,但无功不受禄’。”
李玉点了点头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聪明人。”
他放下笔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的庭院里,阳光正好,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。李玉望着那些麻雀,心情不错。他想到了虞集退回黄金这个举动,觉得很有意思。退回金子而不是收下,说明虞集心里终究还有一根弦绷着,怕收了南唐的礼又被赵匡胤抓住把柄。这种小心翼翼的周到,正是他眼下最需要的。
虞集越小心,越说明他不敢得罪南唐。这桩买卖,值了。
“传令下去——”
张伟竖起耳朵。
“给吴国送一万石粮食,就说——这是南唐对友邦的一点心意。”
张伟愣了一下:“陛下,一万石?”
“嫌少?”
“不是……”
“那就好。”李玉转过身,“另外,把南唐的新式农具图纸,也给吴国送一份。就说——如果有兴趣,可以派人来金陵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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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伟张了张嘴,然后又闭上了。他想说什么,但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。陛下这手笔,未免太大了。一万石粮食,够一个县的百姓吃两个月,再加上农具图纸,那可是能改变整个吴国耕作方式的东西。
李玉看了一眼他的表情,笑了一下:“怎么,心疼了?”
“末将……末将只是觉得,陛下送图纸,会不会太过了?”
“过了?”李玉走回案前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“你知不知道,虞集最怕的是什么?”
张伟想了想:“怕咱们打他?”
“对,但他更怕的,是赵匡胤不管他了。”李玉放下茶盏,“虞集这个人,位子不稳,北边有赵匡胤,西边有朕,南边还有楚国、闽国——他谁都不敢得罪。但正因为他谁都不敢得罪,所以他最需要的,是有人给他撑腰。”
李玉说着,伸出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。
“朕现在给他粮食,给他农具,就是告诉他——朕不光能打他,也能扶他。这样一来,他以后要是再收到赵匡胤的信,就会多想一想。他心里那杆秤,已经往南唐这边偏了一点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