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探马回报:宋军开始杀马了。
李玉站在城墙上,听到这个消息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“杀马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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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。”张伟的表情也很凝重,“昨夜三更,宋军杀了两匹伤马充饥。今天早上,又杀了三匹。看样子,粮草撑不住了。”
李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赵匡胤这是在逼我。”
“逼您?”
“他知道杀马会让我觉得他已经山穷水尽,以为我会松懈。”李玉的目光变得锋利起来,“他等着我在包围圈上撕个口子,好让他冲出去。”
张伟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口子当然要撕。”李玉笑了笑,“但不能是他想要的那个。”
他转身,对传令兵说:“传令下去,西边的包围圈,撕开一道小口子。只准放三匹马过去。放完了,立刻补上。”
传令兵愣了愣:“陛下,这是……”
“让赵匡胤觉得他找到了一条路。”李玉的嘴角微微上扬,“等他派人去探了,发现是条死路——他的士气,就彻底崩了。”
下午,宋军果然试探了西边的包围圈。十来个骑兵策马冲向西侧,南唐军“惊慌失措”地散开一条路,放他们冲了过去。可那些人刚冲出去不到一里地,脚下突然塌陷——李玉事先在那儿挖了十几道交错纵横的陷马坑。人仰马翻。剩下的几个想往回跑,南唐军已经重新合围,把他们堵在中间。最后,只有两个宋军骑兵浑身是血地逃了回来。他们带回来的消息让整个军营沉默了。
所有人都明白了。那位年轻的南唐皇帝不是在打仗,而是在——玩猫鼠游戏。
赵匡胤站在帅旗下,听完汇报,脸色铁青。他没说话。他拔刀,一刀砍断了身边那棵树。碗口粗的树干应声而断,断口整齐得像刀切豆腐。周围的士兵都吓得跪了下来。赵匡胤把刀插回刀鞘,转身走进帅帐。帐帘落下。外头的人只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,随即是杯盏落地的碎裂声。
帐内,赵匡胤背对着帐门站着,胸膛剧烈起伏。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,手指在濠州的位置上轻轻敲击着。他这辈子打过多少仗?十次?二十次?从滁州打到淮南,从淮南打到江南,什么时候被人这样玩弄过?那个李玉,看起来温温吞吞,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,可每一步都踩在他的痛处上。
他闭上眼,思绪飘回汴梁。朝堂上那些人,表面上对他恭恭敬敬,背地里怎么想?他离开汴梁的时候,石守信还特地进宫求见,说了一堆“陛下此去定能踏平金陵”的漂亮话。可现在呢?他被困在这里,进退两难。那些在汴梁等着看他笑话的人,怕是已经准备好了奏本。
第二天夜里,宋军又杀了几匹马。
火头军把马肉剁碎了煮成汤,分给士兵。但分到每个人碗里的,只有稀稀拉拉几块碎肉和一勺清汤。有人端着碗,看着碗底那几片肉,眼泪掉了下来。“家里还有老娘呢……”有人小声说,“这仗打得,连命都要搭在这儿了。”旁边的人赶紧捅了他一下:“别乱说!”但这句话还是传开了。
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,没人说话。火光照着一张张疲惫的脸。有人望着远处还在冒烟的南唐城墙,眼睛里空空的,像是什么都没在看,又像是什么都看见了。那是远在北方的妻儿,是还没收割的庄稼,是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
赵匡胤站在帅帐外,远远看着那些篝火旁的身影。他没说话。他活了四十多年,从军二十多年,什么仗没打过?可头一回,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——无力。不是打不过。是——抓不住。那个年轻的南唐皇帝,像一条泥鳅。你刚要抓住他,他就溜了。你以为他跑了,他又回来咬你一口。你想跟他拼命,他却缩在城墙后头,笑着看你饿死。这种感觉太难受了。比被人打了一拳还难受。
他转身,对李继勋说:“传令下去,明天一早,朕要亲自去城下跟李玉谈判。”
李继勋愣住:“陛下,不可!城上有火炮,万一……”
“他不敢。”赵匡胤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若想杀朕,昨夜就开炮了。他没开炮,说明他不想让朕死。至少——暂时不想。”
李继勋还想说什么,被赵匡胤抬手制止:“不用再劝。朕心意已决。”
赵匡胤回到帐中,坐到案前。案上铺着一张纸,是他这些天一直在写的请罪折子。折子还没写完,字迹潦草,有几处明显是被砚台砸过的墨迹。他拿起笔,蘸了墨,想继续写,笔悬在半空,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。
他放下笔,望着帐门的方向。
三更时候,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渐渐远了。赵匡胤从帅帐里走出来,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袍,独自走到营地边缘。夜色里,金陵城墙上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,只有零星几点光在闪烁。他仰头望着城墙上的女墙,目光有些空洞。
他在想什么?想汴梁的朝堂,想那些还在等着他回去的大臣,想这一路打过来的艰辛。他还想起一个人——他的弟弟赵光义。光义留在汴梁监国,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,让他保重。可现在呢?他被困在这里,进退两难。光义在汴梁,怕是已经收到战报了。收到战报,他会怎么做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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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匡胤闭上眼,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