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起头,望向更远的地平线。
晨雾正在慢慢散去,远处的田野和村落渐渐清晰起来。有炊烟从某个村庄的方向升起来,大概是被战火惊扰的村民正在准备早饭。那些屋顶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青色,像是画家用淡墨勾勒出来的远山。
但在地平线的最远端,他还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——一支更大的军队,像一条黑色的蛇,正沿着官道蜿蜒向前。队伍很长很长,看不到尽头,旗帜在风里飘摇,像是一条长满了鳞片的巨蟒正在缓缓蠕动,朝这个方向爬过来。
李玉的眼神沉了沉。
宋军主力,还在后面。
他正准备下令第二轮齐射——目标是那支正在靠近的主力先头部队——忽然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城下传来。蹄声又急又密,像是有人在拼命敲一面破鼓,速度快得不像是在骑马,倒像是在逃亡。
李玉转头看去。
一个斥候正骑着马狂奔到城墙下,马已经跑得浑身冒汗,白沫从嘴角往下淌,四蹄都在打颤。还没等马停稳,那斥候就翻身跳下来,落地时一个趔趄,差点跪在地上。他单膝跪地,声音又急又哑,像是嗓子被沙砾磨过:“陛下!宋军主力……没动!”
李玉一愣:“什么?”
那斥候的脸上全是汗和尘土,混在一起,糊成一道一道的黑印子。他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像是拉风箱似的,好半天才缓过气来说完整句话:“末将刚刚查明,刚才那支骑兵只是一个诱饵!他们的主力根本没有跟着进攻,而是在十里外扎营了!刚才攻打堡垒的,只是前锋中的前锋——赵匡胤派他们来试探我们的火力!”
炮台上安静了一瞬。
那一下安静得可怕。连风似乎都停了,火把上的松脂发出细微的吱吱声,像是在替所有人发出疑问。
张伟的脸白了。孙大柱握旗的手僵在半空,红旗在风里无力地耷拉着。那几个正在准备第二轮齐射的士兵也停下了动作,面面相觑。有人手里刚抱起来的一发铁弹差点脱手,又被他赶紧搂住,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。
诱饵?
三千骑兵,说扔就扔?
李玉愣了一瞬。脑子的第一个念头是:赵匡胤,你可真舍得。三千条人命,在你眼里就值一个试探?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个北方帝王在帅旗下冷着脸下命令的样子——那些骑兵冲出去时,赵匡胤就知道大半的人回不来了吧。
然后,他笑了。
那笑声先是轻轻的,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,然后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了一阵畅快的大笑,在晨风里传得很远。笑声撞在城墙的青砖上,激起几个回声,又弹回炮台上。炮台上的士兵们都愣愣地看着他,不明白有什么好笑的——被赵匡胤摆了一道,这有什么可笑的?
“有意思。”李玉收住笑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像是两把刚刚打磨过的刀,“赵匡胤,你也学会玩这套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张伟,语气从容得像是在指挥一场棋局:“传令下去,火炮营停止射击,换火箭。”
张伟一愣:“陛下,火箭是……”
李玉打断他,伸手在城垛上划了一道线,语气快得像是在列清单:“让工匠把浸了油的布条绑在箭上,射出去,烧他们的后路。既然赵匡胤想玩,那朕就陪他玩到底——看他烧得起多少粮草。他不是舍得扔三千骑兵来试探吗?那朕就让他看看,他扔得越多,朕就烧得越狠。”
张伟恍然大悟,转身就跑。鞋底在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响,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李玉重新转过身,望向远处的地平线。
晨雾已经完全散去了。秋天的原野在阳光下一览无余,枯黄的野草在风里摇,间或有几只乌鸦被惊起,扑棱着翅膀飞向更远处。远处的农田里还有没来得及收的玉米秆,干枯了,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。
远处,宋军主力阵中,一面帅旗缓缓升起——那是赵匡胤的帅旗,在晨风里猎猎飘扬。黄色的绸缎在阳光下闪着光,上面绣着大大的“赵”字。帅旗下的军阵密密麻麻,黑压压一片,像一片沉默的森林,在晨光里投下长长的阴影。矛尖和刀身在阳光里闪着碎光,像是一片洒满了碎银子的水面。
李玉眯起眼睛,手指在城垛上轻轻敲了敲。手指下的青砖还有昨晚露水的凉意,带着粗粝的触感。
“赵匡胤,”他低声说,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,“你这着棋,朕接住了。”
远处,帅旗下,一个骑在黑色战马上的身影,正隔着十几里的距离,与他对视。
那个人也在看着他。
隔着战场,隔着晨雾,隔着即将燃烧起来的火线——两个人,都笑了。只是李玉的笑里带着算计,而那个北方帝王的笑容里,更多的是困惑与好奇。
赵匡胤坐在马上,看着远方炮台上的那个小黑点,伸手摸了摸马鬃。他身边的副将凑过来,低声问:“陛下,要不要派兵去接应前锋?”
赵匡胤摇了摇头,目光没有移开:“不急。朕倒是想看看,这个南唐国主,到底还有多少花样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派人传令下去,把伤病号撤到后方。剩下的,原地休整,等朕的号令。”
副将领命而去。
赵匡胤独自望着远方那道烟柱——那是他的辎重队在燃烧——然后轻轻笑了一声:“有意思。真的有意思。”
他身后的军阵依旧沉默,像一片等待着风暴降临的黑色森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