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曹彬领了新军,一路走一路练兵。王仁赡带了三千骑兵,沿着滁河西进,估摸着,是要想办法绕过咱们这座堡垒。”
李玉放下炭条,站起身来,拍了拍手上沾的炭灰。
“绕过堡垒?”
他笑了笑,转向张伟:“你觉得,他们能绕过吗?”
“末将以为……”张伟想了想,摇头,“滁河水浅,有些河段确实能涉水渡河。但咱们在河道上布置了烽火台,他们若想渡河,必须选在远离烽火台的地方,那就要绕远路。等他们绕到濠州城下——咱们的堡也差不多修完了。”
“你倒是想得明白。”李玉走下堡墙,张伟跟在他身后,“传令下去,让火炮营做好随时出击的准备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——让石敢当在滁河上游,加派人手巡视。一旦发现宋军渡河,立刻点燃烽火,不必硬拼。”
“末将领旨。”
张伟转身准备离开,李玉又叫住他。
“等等。”
“陛下还有何吩咐?”
李玉沉默了片刻,说:“赵匡胤派了王仁赡带骑兵西进。他这是要把朕的注意力引到西面去——好让真正的杀招,从别处下手。”
“陛下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他在拖时间。”李玉说,“他需要时间等新军到边境,等粮草运到。他派王仁赡去西边,不过是要朕分兵去防。他算准了朕手头的兵力不够两头兼顾,只能防住一头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让他拖。”李玉说,“他要拖,朕就陪他拖。他以为朕只有一座堡垒,可朕造的是两座。他以为朕只防北面,可朕在滁河两岸都布置了人手。等他十万大军到了,就会发现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线里带上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笑意:“他面前,不止一座堡垒。”
张伟眨了眨眼:“陛下,您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你只管去传令。别的朕自有安排。”
“是,末将这就去办。”
张伟走后,李玉独自站在工地上,望着远处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。
风从北面吹过来,带着一丝凉意。那是秋末冬初的风,凛冽,干燥。再过一个月,天就要彻底冷下来了。到时候,宋军若还拿不下濠州,就只能退回江北,等到来年春天再战。
赵匡胤不会甘心等一个冬天。
他需要的,是在入冬之前,让南唐的边防彻底乱起来。
李玉低下头,看着自己沾满炭灰的手指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赵匡胤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等着吧。朕会让你知道,什么叫做真正的绝望。你以为你在拖时间——可朕也在等。等你把新军拖到边境,等你把粮草囤在泗州,等你把所有的筹码都推上赌桌。到了那天,你会发现自己面前站着的,不是一个只会守城的废物。而是一座你永远也翻不过去的高墙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,路上碰见张伟迎面跑来。
“陛下——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刚接到消息——”张伟喘着气,“宋军三千骑兵,已经过了滁河上游,到了西岸。”
李玉脚步一顿。
“这么快?”
“是。王仁赡带的轻骑,走得比咱们预想的要快。咱们还没把烽火台布置完,他们就过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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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玉沉默了几秒,忽然转头看向北方的天空,眼中多了一抹凝重。
“传令下去——城门紧闭,战备升级。碉楼上的火炮,准备实弹。”
“是!”
张伟转身跑远了。李玉站在原地,望着远处那几道还没完全建成的堡墙,低声自语:
“赵匡胤,你还是不死心。”
他攥紧拳头,指节发白。
“很好——”
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,由远及近,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着。
李玉抬起头,看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风大了些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
他没有动。
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北方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密。
像是一支军队,正在朝这个方向奔来。
李玉眯起眼,侧耳听了一会儿,忽然皱了下眉。
不对。
这马蹄声听着密集,却不够整齐。真要是宋军大部队来攻,马蹄落地该有更规整的节奏才对。眼下这声响——倒像是被什么追赶着,仓皇奔逃的动静。
他快步走到堡墙边,踩着脚手架爬上还没来得及安门洞的墙头,朝西面望去。
烟尘里,十几匹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。为首那人身上披着半身甲,甲胄上沾满了泥和血。他一眼就认了出来——那是他派去滁河上游巡查的一个什长。
“陛下——”那人远远就看见了他,勒住马,翻身跳下来时踉跄了一步,几乎摔倒,“陛下,宋军——宋军在西岸设了伏,咱们的人,就活了我一个——”
李玉脸色一变。
“多少人?”
“至少五百人——他们提前在西岸的林子里埋伏着,末将带人一到,箭雨就……就来了……”
那什长说着,声音已经开始发抖。他不是怕,是还沉浸在刚才那场猝不及防的屠杀里。
李玉沉默了片刻,走下墙头,伸手拍了拍那什长的肩膀。
“你辛苦了。下去歇着,让人给你包扎伤口。”
“谢陛下……”
那什长被人扶着走了。李玉站在原地,望着西面那扬起的烟尘,眼神沉了下去。
王仁赡带的是轻骑,按理说过河后该快速穿插,不该停下来设伏。可他却偏偏停下来埋伏了——这说明,赵匡胤给他的命令,不只是绕路。而是要在绕路的同时,把沿路所有南唐的耳目,全部拔掉。
“够狠。”李玉低声说了一句,转向身旁一个亲兵,“去把虞姑娘找过来。让她别带图纸,人过来就行。”
“是。”
亲兵跑远了。李玉在工地上站了好一会儿,眼角的余光掠过那座正在收尾的堡墙。
他忽然有了一个念头。
王仁赡拔掉了他的耳目,赵匡胤觉得他瞎了。可瞎子——有时候也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东西。比如那座堡墙上的风。比如滁河在夜里涨水的声音。比如一支军队在黑暗中悄然变更方向时,脚下踩碎枯枝的声音。
他笑了。
传令下去,连夜加固滁河烽火台。石敢当的那支水军,分出一半人手伪装成民夫,天黑后悄悄上船,沿着滁河往上游去。
赵匡胤要让他绝望——那就让他看看,绝望的,究竟是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