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执安闪身进门的那一刻,巷子里的夜风忽然大了些,吹得屋檐边挂着的旧灯笼晃了两晃。
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,门闩插上。
屋里没点灯,只有窗缝漏进来的一线月光,照着对面那张脸——瘦削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。一双手正在桌板上摊开一张纸,纸上画着几条线,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。
线人姓何,从前在金陵府衙里管过几年的案牍库,后来因故丢了差事,便靠替人查些陈年旧账、寻些隐秘路子过活。他跟裴执安打过几次交道,知道这人的规矩——话少,给钱爽快,从不追问多余的事。今夜这一趟,他本以为是桩寻常买卖,但铁牌一亮出来,他就知道不对劲了。
“你瘦了。”裴执安说,声音很平。
“你倒没变。”对方抬起头,露出一口发黄的牙,“还是那么……冷。说吧,什么事。”
裴执安在桌边坐下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搁在桌板上。
是个巴掌大的铁牌,上头刻着一个“沈”字。
铁牌边缘磨得光滑,看得出有些年头了。背面刻着一行小字——“金陵沈记,通宝为信”。这东西是沈万斛身边一个管事随身携带的信物,裴执安费了些手脚才弄到手。
“这个人,”他说,“你认识吗?”
对方低下头,凑近铁牌,看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点了点下巴。
“沈万斛。金陵新起的商人,手上银钱活泛,路子宽。怎么,他犯事了?”
“他手上的路子,通北边。”裴执安说,随手拿回铁牌,“你不惊讶。”
“这金陵城里,有几个人的路子不通北边?”对方干笑了一声,往椅背上一靠,瞥了他一眼,“你若想知道他跟北边的什么人走得近,得加钱。”
“你开价。”
“两千斤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两千斤铁。”对方顿了顿,伸出一根干瘦的手指,敲了敲桌板,“我知道你们最近在查什么。周翰死在驿馆,他那批军械从哪来的,怎么走的——这些事,我不问也能猜到三四分。沈万斛那条线,要查到底,得有铁。”
裴执安沉默着,没接话。
对方又说:“他运出城的货,进的什么库,谁在替他掌眼——这些,你这块铁牌换不来。”
“那就再加一个名字。”裴执安说,“郑广的家人。”
对方的手指停在半空,僵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以前替郑家管过一段账目。”裴执安的语气依然毫无起伏,“郑广的家人藏在哪里,你应该有数。”
对方盯着他看了很久,喉结上下滚了几滚,最后叹了口气,从袖口里摸出一把钥匙,放在桌板上。
“城南,永安巷,第三间铺子后院的地下室里。郑广的老婆、小儿子,还有两个管事。他们就指望拿这些人换命,你别把人弄死了。”
裴执安拿起钥匙,掂了掂,放进怀里。
“你的铁,三天后会有人送到你指定的地方。”
“别是官铁。”
“私铁。”裴执安站起身,朝门口走了两步,又停住,“还有一件事——那个账簿,你看出什么了?”
对方的手指又开始敲桌板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你们那条线,不止沈万斛一个人。他背后——有官。”
“谁?”
“还在查。”对方抬起头,盯着他,“但那个印记,我认得。二十年前,先帝在位时,‘净街虎’用的就是这种暗记。你比我清楚。”
裴执安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他没再说话,推门出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门在他身后重新关上。巷子里,风又大了些。
他站在巷口,抬头望了一眼夜空。云层压得很低,月亮时隐时现。净街虎的印记重新浮出水面,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。那帮人当年被先帝亲手清洗,按理说早就断了根。可若真有人继承了这条暗线,那沈万斛背后牵扯的,恐怕就不止是几个走私军械的商人那么简单了。
他攥紧怀里的钥匙,转身朝城南方向快步走去。
与此同时,汴梁城,崇政殿。
天色将明未明,殿内的烛火已经燃尽了最后一段灯芯,只剩下一点暗红的光,在烛台上苟延残喘。
赵匡胤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那张纸。
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他抬起头,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,忽然觉得胸口发闷。
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了。
当年他兵变陈桥,黄袍加身的时候,没有这种感觉;后来千里奔袭,平定李筠,也没有。那些时候,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赢,一定要赢。
可现在……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又睁开。
这口气堵在胸口,吐不出来,也咽不下去。他知道自己为什么烦闷——不是因为死了十二个人,也不是因为李玉放回来那个传话的。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好像低估了那个年轻人。
李玉。李煜。那个本该只会写词、只会哭哭啼啼的亡国之君。他是什么时候学会打仗的?什么时候学会修堡垒的?什么时候学会在他眼皮底下布置那些暗线的?
小主,
赵匡胤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这个人,已经不是他印象中的那个李煜了。
“来人。”
门外的侍卫推门进来:“陛下有何吩咐?”
“传旨,召众臣早朝。”
“是。”
侍卫退了出去。赵匡胤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手指按在南唐边境线上。
濠州。
那两个字像两根针,扎在他心里。
他本来以为,派刺客去搅乱他们修堡的计划,就算不能拖上一两个月,至少也能让李玉分心。可他万万没想到——自己派去的十二个人,十一个被擒,一个被放回来传话。
传什么话?
“陛下说,他知道是你。”
这句话就像一个耳光,直接扇在赵匡胤的脸上。
他这辈子,还没被人这么羞辱过。
他攥紧拳头,指节发白。
李玉。
这个名字,他记住了。
早朝时辰刚到,崇政殿里便站满了人。
文武百官分成两列,垂手低头,鸦雀无声。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气氛不对——今儿个的陛下,脸色比门外的天色还沉。
赵匡胤坐在龙椅上,没有像往常那样先问“众卿有何事启奏”,而是直接开口。
“昨夜,朕派去濠州的暗探,全军覆没。”
大殿里一阵骚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