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自己这些年,处处被皇兄压制。朝中大事,皇兄从不让他插手。领兵打仗,皇兄也只派他去打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仗。那次他攻克金陵,明明是自己指挥得当,可功劳最后全算在了曹彬头上。皇兄防着他,像防着一只随时可能咬人的狼。
赵光义心里清楚得很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,天越来越亮了,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。几只麻雀还在枝头跳着,叽叽喳喳的,像是在议论什么。远处传来早市的声音,小贩的叫卖声、车轮碾过石板的咕噜声、早起人家的说笑声,混在一起,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,从府邸的围墙外流过。
赵光义的嘴角抿了抿,又垂下眼帘。
他站起来,走到书案旁,伸手拿起那堆灰烬。灰烬已经凉透了,触手时有一种细腻的粉末感,像时间的碎屑。
赵光义捏起一片未燃尽的纸角,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。那上面还残留着几个字——“助一臂之力”。
他攥紧手掌,纸角在掌心化成碎末。
李玉,你这一招,确实够狠。
但你太小看我了。
……
过了两日,赵光义在书房里见了一个人。
那人是枢密院的书吏,四十来岁,生得瘦小不起眼,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长相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,袖口磨得发白,进门时低着头,双手规矩地垂在身侧,像是一个来送文书的小吏——事实上,他确实经常替枢密院往各王府送文书。
“殿下。”书吏深深一躬。
赵光义没让他坐,也没看他,只顾低头看着手里的奏章——那正是他前几日批完的那一份。他翻了翻,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抬起头随口问了一句:“赵丞相那里,最近有什么动静?”
书吏的腰弯得更低了:“回殿下,丞相这几日都在府里养病,没上朝。”
“养病?”赵光义放下奏章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“他病的真是时候。”
“是。”书吏说,“不过丞相虽然没上朝,但府里这几日进出的人不少。”
“都有谁?”
“翰林学士承旨卢多逊,工部侍郎李昉,还有……”书吏顿了顿,“禁军殿前司的都虞候,昨晚也去了一趟。”
赵光义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殿前司的都虞候?
那是皇兄的亲信。
赵普这是在跟禁军的人接头?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得更快了,节奏急促,像落下的雨点。
“还说了什么?”赵光义问。
“具体说了什么,小人打听不到。”书吏说,“但据丞相府里传出来的消息,丞相这几日气色很差,饭也吃不下,连汤药都吐了好几回。”
“气色差?”赵光义眯起眼睛,“那他还有力气见这么多人?”
“这……”书吏的额头上渗出汗珠,“小人只是据实禀报。”
赵光义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想起前几日皇兄召见赵普的那一晚,脸色变了变。
难道是皇兄跟赵普说了什么,让赵普起了戒心?
还是说……
赵光义的手指猛然停下。
还是说,皇兄已经布好局了?
他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心里的不安:“你做得很好。回去之后,继续盯着。”
“是。”书吏又深深一躬,“那小人告退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书吏退出去,赵光义独自坐在书案前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树上。晨光里,桂花开得正盛,金黄的小花在枝叶间密密匝匝地挤着,香味浓郁得像是用生命在绽放。
他想起那封信,想起那行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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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金陵城门,随时为殿下敞开。”
赵光义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李玉,你以为这封信能让我坐不住?
你错了。
……
当天下午,赵光义去了赵普的府邸。
赵普确实病了。他躺在床上,面色蜡黄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说话时中气不足,仿佛随时可能断气。见赵光义进来,他挣扎着想坐起来,被赵光义按了回去。
“丞相不必多礼。”赵光义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,脸上带着关切,“听说丞相病了,特意来看看。”
“老臣……有劳殿下挂念了。”赵普用力咳了几声,咳得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。
赵光义看着他,忽然问:“丞相觉得,南唐那边,最近会有什么动作?”
赵普的目光闪烁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虚弱的状态:“老臣……老臣这几日卧病在床,没怎么过问朝事。南唐那边……想必陛下自有圣断。”
“哦,”赵光义点点头,像是随口一问,“那丞相觉得,皇兄会怎么处置南唐?”
赵普咳得更厉害了,好一会儿才缓过来:“老臣……不敢妄测圣意。”
赵光义脸上依然带着笑,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。
赵普这是在跟自己打官腔。
看来他病得不轻是真的,但心里那杆秤——还稳得很。
赵光义站起来:“丞相好好养病,我就不打扰了。”
“殿下慢走……”
赵光义走出赵普的府邸,坐上轿子,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。
赵普这个人,不好对付。
他太了解皇兄了,也太知道怎么在夹缝中自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