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王赵光义的府邸,坐落在汴梁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东侧,与皇城隔着三条街。这座府邸是赵匡胤登基后赐给胞弟的,五进五出,亭台楼阁,比寻常王府气派三分。可此刻,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,光线昏暗,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又长又弯。
“晋王殿下,您的信。”
赵光义头也没抬,手里的笔还在奏章上划拉着,批到某处时停顿了一下——那是一个县令的请功折子,说是在任内清剿了十七个匪窝。赵光义认得这人,是禁军副都指挥使的远房侄儿,去年才派下去的,剿匪?怕是拿着百姓的人头充数。他心里冷哼一声,笔尖重重落下去,写了两个字:“再查。”
“搁那儿吧。”他随口说。
心腹将信放在案角,退了两步,却没立刻离开。
赵光义写完最后一个字,搁下笔,这才抬起头。他今年三十四岁,面容与皇兄赵匡胤有五六分相似,但线条更柔和些,眉眼间少了那股沙场磨砺出的杀气,多了几分文人般的温润——可若是盯着他的眼睛看久了,便会发现那双眼里装着的东西,比他皇兄的更沉、更深。
心腹的表情有点古怪,赵光义看出来了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殿下……”心腹压低声音,像是怕隔墙有耳,又近了一步,“这信,是南唐那边送来的。”
赵光义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南唐?
他伸手拿起信,翻过来看了一眼。信封上没有署名,没有落款,甚至连封口的火漆都没有。但纸张的质地,他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澄心堂纸,南唐御用。这种纸他见过,几年前宋军攻破某处州府时,曾在仓库里缴获过一批,细腻绵韧,光润如玉,拿在手里像捧着一片薄薄的云。皇兄当时还感慨过一句:“南唐那小皇帝,倒是会享福。”
赵光义的目光在信封上停了一瞬。
“谁送来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心腹说,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,“今儿一早,门房在台阶上发现的。没见着人影,也没留下任何记号。”
赵光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捏着信,没急着拆,而是先看了一眼窗外。天刚蒙蒙亮,院子里雾还没散尽,几只麻雀在桂花树上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的,声音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清晰。远处隐约有巡夜更夫的梆子声,咚咚咚,由远及近,又渐渐远去。
“还有谁知道?”
“就门房老张,还有奴才。”
“让他闭嘴。”
“是。”心腹顿了顿,“老张在府上二十年了,嘴严。”
“二十年的嘴严,也不差这一回。”赵光义说,“赏他十两银子,就说我念他守夜辛苦。”
“是。”
心腹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门,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。书房里又只剩下赵光义一个人,油灯的光在窗缝透进来的风里晃了晃,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。
赵光义捏着那封信,指尖微微用力,纸边被压出一道细痕。他没有立刻拆,而是盯着信看了一会儿,像是在辨认什么。
会是谁?
李玉?
不太可能。那个南唐的小皇帝,跟自己没什么交情。而且两国正打着,这时候送信来,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?宋军才在江北和南唐打过几仗,虽然胜多败少,但南唐那边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。曹彬前些日子上的奏报里提到,南唐水师似乎换了新式战船,速度快了不少,还在江面上用了一种会喷火的铁管子,虽然准头差得离谱,但声势骇人,不少宋军士卒头回见到,吓得阵脚都乱了一瞬。
可若不是李玉,谁能用澄心堂纸?
赵光义的手指在信封上敲了两下,最后还是撕开了封口。
信里的字不多,墨迹也很淡,像是怕被人看出笔迹似的。字迹端正,笔画间带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,像是写信的人根本不着急,写几笔还停下来喝口茶、赏赏花。赵光义盯着那字迹看了片刻,心里莫名生出一种感觉:写这字的人,一定很年轻。
赵光义看了两眼,脸色就变了。
那信上写着:
“晋王殿下,久仰大名。朕知殿下胸怀大志,可惜屈居人下。若殿下有意,朕愿助一臂之力。金陵城门,随时为殿下敞开。”
没有落款。
但赵光义知道,这是谁写的。
他的手心,微微渗出汗来。
李玉……这是在拉拢他?
不,不对。
赵光义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了半扇窗户。早晨的冷风吹进来,带着一股凉意,让他打了个寒颤。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,几片叶子落下来,贴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。
李玉不是在拉拢他。
李玉是在给他挖坑。
这封信若是落到皇兄手里,自己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。皇兄多疑,这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人都知道的事。登基之后,那多疑更是与日俱增,朝中但凡有人私下里多喝了几杯酒说了几句过头话,第二天就被贬到岭南去了。若是让皇兄知道自己私通南唐——哪怕只是被人陷害——以皇兄的性子,就算不杀自己,也会把自己圈禁起来,永不叙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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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光义攥着那封信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好你个李玉。
他想撕了信,但手指停住了。
等一下……
赵光义眯起眼睛,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。
“朕愿助一臂之力。”
这话是什么意思?
赵光义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李玉难道真知道自己在想什么?
不,不可能。自己从未跟任何人提过那件事,连最亲近的心腹都没说过。那些念头,那些在深夜独自一人时才会浮现的念头,被自己压在最深处,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,只有自己知道它在那里。
可李玉为什么偏偏在信里写这句话?
赵光义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他想起皇兄那些暗卫,想起那些无孔不入的眼线。皇兄能知道朝中百官的一举一动,难道李玉就不能?南唐虽然偏安一隅,但论起情报打探,未必就比宋朝差多少。更何况,李玉若是真的起了什么心思,自然会不惜血本在自己身边安插人手。
这么说,李玉早就看透了自己的野心?
赵光义的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把信揉成一团,扔进书案上的铜炉里。火苗舔上来,纸张在火光中卷曲、变黑,很快化成了一堆灰烬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明灭不定,将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。
可烧完信,赵光义并没有觉得轻松。
他坐回椅子上,看着那堆灰烬发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