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席散场时,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。
李玉站起身,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赵匡胤。赵匡胤端着酒杯,目光落在庭院里的桂花树上,像是在欣赏月色,又像是在想着别的什么。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,把那些皱纹映得深浅不一,像是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。桌上残羹冷炙,几碟精致的江南小菜已经见了底,只有一壶桂花酿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。
“赵将军,今晚的酒菜,可还合胃口?”
赵匡胤放下酒杯,笑了笑:“陛下盛情,臣感激不尽。江南的菜肴,果然名不虚传,比汴梁那些粗犷的吃食精致多了。尤其是那道清蒸鲈鱼,火候恰到好处,鱼肉嫩滑,入口即化,汴梁的厨子可做不出这等滋味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李玉说,“天色不早了,赵将军早些回驿馆歇息吧。明日一早,朕便随你出城一游。”
赵匡胤站起身,拱手道:“多谢陛下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目光在空气里撞了一下,又各自移开。李玉注意到赵匡胤的右手拇指在袖口内侧轻轻摩挲着,像是习惯性的小动作,又像是在计算着什么。
李玉转身,往澄心堂走去。张伟跟在身后,脚步很轻,像怕踩碎了地上的月光。夜风吹过,庭院里的桂花树簌簌作响,几片花瓣落在青石板上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色。
“陛下,”张伟压低声音,“明日真要跟他出城?”
“嗯。”
“可那城外……”
“朕知道。”李玉打断他,“正因为知道,才要去。”
张伟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的眉头拧成一团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在月光下闪着光。
李玉走进澄心堂,在椅子上坐下来,手指轻轻敲击桌面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地板上铺成一片银白,像是一层薄薄的霜。桌案上摊着一卷地图,是金陵城防图,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处关隘、城门、驻军位置。李玉的目光落在城外的地形上,手指在那一带轻轻划过。
“派人去通知火炮营,”李玉说,“明日卯时,全部就位。”
“瞄准哪里?”
“城外那座山丘。”李玉说,“赵匡胤说要去赏景,朕就陪他去赏景。”
张伟点头:“遵旨。”
“还有,”李玉顿了顿,“让暗卫提前出城,藏在山丘周围的树林里。一旦发现异常,立刻发信号。”
“是。”
张伟转身走了出去。他的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李玉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赵匡胤,你邀朕出城,到底想干什么?
是想在城外动手,还是想试探朕的底细?
不管你想干什么,朕都会让你知道——
在南唐的地盘上,你说了不算。
他睁开眼睛,目光落在窗外的月亮上。月亮很圆,像一枚银币,挂在夜空中。月光洒在庭院里,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。远处的秦淮河上,隐隐传来笙歌之声,那是金陵城永不落幕的繁华。
李玉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夜风拂面,带着桂花的香气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水腥味。那是秦淮河的味道,是金陵城独有的味道。
他忽然想起穿越前,在某个历史论坛上看到过一篇帖子,讨论的是赵匡胤的性格。帖子里说,赵匡胤此人,表面粗犷,实则心细如发,最擅长在看似随意的举动中暗藏杀机。他当年在陈桥驿兵变,黄袍加身,靠的就是这种不露痕迹的手段。
李玉嘴角微微上扬。
赵匡胤,你以为朕是那个只会吟诗作画的李煜吗?
你错了。
朕是来自一千年后的灵魂。
朕知道你的每一步棋,知道你的每一个算计。
而你,对朕一无所知。
他转身,走回桌案前,拿起毛笔,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几个字:
“城外杀机,一网打尽。”
然后,他把纸折好,放进袖口里。
第二天一早,天色刚亮,李玉就起了床。
他换上一身常服,腰间佩了一把长剑,看上去像个寻常的富家公子。张伟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一件披风,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。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影,显然一夜没睡好。
“陛下,真的不带禁军?”
“带多了,反而让赵匡胤起疑。”李玉接过披风,披在身上,“再说了,朕不是带了暗卫吗?”
“可暗卫只有二十人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李玉说,“二十人,足以应付大多数情况。”
张伟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跟在李玉身后,脚步有些沉重。
李玉走出澄心堂,来到宫门口。赵匡胤已经等在那里,身后跟着十几个护卫,个个身材魁梧,目光锐利,一看就是精锐。赵匡胤换了一身青色长衫,腰间系着一条玉带,看上去少了几分武将的杀气,多了几分文人的儒雅。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扇面上画着一枝梅花,题着一行小字:“江南无所有,聊赠一枝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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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陛下,准备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李玉笑了笑,“走吧。”
两人并肩走出城门,身后跟着各自的护卫。晨光从东边照过来,把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条黑色的带子,铺在官道上。城门两侧的守军站得笔直,目光紧盯着赵匡胤和他的护卫,手按在刀柄上,随时准备拔刀。
城外很安静。
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,田里的稻子已经收割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,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。远处有几座村庄,炊烟袅袅,鸡犬相闻。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,那么平和。
但李玉知道,这份平静之下,藏着多少杀机。
赵匡胤走得很慢,像是在欣赏沿途的风景。他指着一片田野,说:“陛下,你看这江南风光,真是美不胜收。比起汴梁的黄土漫天,这里简直是人间仙境。”
李玉笑了笑:“赵将军过誉了。江南虽好,却也比不上汴梁的雄伟壮阔。”
“各有千秋罢了。”赵匡胤说,“臣在汴梁待了大半辈子,看惯了北方的苍凉,来到金陵,倒觉得耳目一新。尤其是这晨光里的田野,稻茬泛着金色,远处村庄的炊烟袅袅升起,让人想起陶渊明的诗——‘暧暧远人村,依依墟里烟’。”
“赵将军好雅兴。”李玉说,“不过,朕倒是觉得,陶渊明的诗,更适合归隐田园的人。像赵将军这样的人物,应该更喜欢曹操的‘老骥伏枥,志在千里’吧?”
赵匡胤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:“陛下说得是。臣是个粗人,读不来那些风花雪月的诗。不过,臣倒是觉得,曹操的诗,更适合北方的苍凉。江南嘛,还是陶渊明更合适。”
两人边走边聊,像是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友。
但李玉知道,这些对话,不过是表面上的客套。
真正的较量,在看不见的地方。
走了一炷香的功夫,赵匡胤在一座山丘前停下来。山丘不高,大约三四丈的样子,上面长满了野草和灌木,几棵松树歪歪扭扭地长在山坡上,像是几个驼背的老人。山丘的北面是一片密林,树木高大,枝叶茂密,足以藏下不少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