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官家,铁匠已经到了。”张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。
李玉从舆图上抬起头,窗外的月光已经淡了,天边露出一线灰白。他揉了揉眉心,指尖触到眼皮上有些发涩的皮肤,才意识到自己几乎整夜没合眼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,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走进来,身上还围着皮围裙,露出两条满是烫疤和茧子的胳膊。他进门就跪下,额头磕在地砖上,声音有些发颤:“草民周铁柱,叩见陛下。”
李玉打量了他几眼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
周铁柱站起来,低着头,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,不敢抬眼。李玉走到他面前,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手,忽然问:“你会打刀?”
“会。”周铁柱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草民祖上三代都是铁匠,打过猎刀、菜刀、柴刀,也打过军中的横刀。”
“好刀?”
周铁柱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草民打的刀,削铁如泥不敢说,但砍骨头不卷刃。”
李玉笑了笑。他走到书案前,拿起一张纸,在上面画了几笔,然后递给周铁柱。周铁柱接过来,借着烛火一看,纸上画着一把刀的轮廓,刀身窄长,刀尖微微上翘,护手处有一个弯弧。
“能打?”
周铁柱盯着图纸看了很久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,手指在纸面上反复摩挲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
“能打。”他说,“但这刀……跟寻常的刀不太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刀身窄,重心靠前,劈砍的时候力道足,但收刀慢。”周铁柱抬起头,目光里带着一丝困惑,“这种刀,适合破甲。但草民斗胆问一句——陛下要打这刀,是为了什么?”
李玉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
“你只管打。三天后,朕要看到成品。”
周铁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。他低下头,把图纸小心地折好,塞进怀里。
“草民遵旨。”
他退出去的时候,脚步有些迟疑,像是有话要说,但终究没敢开口。门关上后,李玉走回窗前,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。晨雾从秦淮河上升起来,把远处的城墙和屋顶都笼罩在一片灰白里,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。
张伟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粥。
“官家,用些早膳吧。”
李玉接过碗,喝了一口,粥已经不烫了,温温的,带着一股米香。他靠在窗框上,目光落在远处的驿馆方向,那里隐约有人影在晃动。
“赵匡胤那边,有什么动静?”
“昨晚驿馆里很安静。”张伟说,“赵匡胤的人没有外出,也没有人进出。但暗卫发现,驿馆后院有几个人在半夜翻墙出去,往城西去了。”
李玉放下碗。
“城西?”
“是。城西那片,冶铁坊、火药坊、箭矢坊都在那儿。”
李玉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果然。”
他转身走回书案前,拿起笔,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几个字,然后递给张伟。
“派人盯紧城西的那些作坊,尤其是冶铁坊和火药坊。如果有人靠近,先抓了再审。”
张伟接过纸,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
“臣这就去办。”
他转身要走,李玉又叫住他。
“等等。”
张伟停下来。李玉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越来越亮的天色,沉默了片刻。
“早朝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张伟说,“韩相公和周相公都已经到了殿外,文武百官也都到了。”
李玉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走吧。”
他走出澄心堂的时候,晨风迎面吹来,带着桂花和露水的味道。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,落下一地金黄色的花瓣,像是铺了一层碎金。李玉踩着那些花瓣走过去,鞋底沾上了几片,他也没在意。
大殿里,文武百官已经列好了队。
李玉走进来的时候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那些目光里有敬畏,有好奇,也有不安。李玉没有看任何人,径直走上御阶,在龙椅上坐下。
“宣宋国使者觐见。”
内侍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像一阵风吹过空旷的殿堂。
殿门缓缓打开,赵匡胤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他穿着一身玄色龙袍,头戴通天冠,腰间佩着一把长剑。他的脚步沉稳,每一步都踏得扎实,像一座移动的山。他的身后,跟着两个随从,手里捧着文书和礼盒。
赵匡胤走进大殿的时候,目光扫过两旁的文武百官,最后落在御阶上的李玉身上。他的眼神很平静,但李玉能感觉到,那平静下面藏着的东西——像是冰面下的暗流,随时可能破冰而出。
“大宋皇帝赵匡胤,见过南唐国主。”
赵匡胤拱手行礼,声音洪亮,在大殿里回荡。他没有下跪,只是拱手,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。
李玉坐在龙椅上,看着赵匡胤,没有立刻让他起来。
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。文武百官都低着头,不敢抬头看,但每个人都在用余光观察着这一幕。韩熙载站在文官班首,脸色平静,但握着笏板的手指微微发白。周砚舟站在他身后,眉头紧锁,像是在思索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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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玉终于开口了。
“赵官家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淡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赵匡胤抬起头,看着李玉,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。
“朕是来道歉的。”赵匡胤说,“朕此前用兵不当,冒犯了南唐,伤了贵国的百姓。今日,朕当着南唐百官的面,向国主和南唐百姓道歉。”
他说完,又拱手行了一礼。
大殿里依然安静。所有人都等着李玉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