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梁的秋天来得比金陵早。
宫墙外的梧桐叶已经黄了大半,风一吹,哗啦啦落下一地。赵匡胤站在崇政殿的廊下,看着那些叶子在青砖上打转,一圈又一圈,像在画什么看不懂的符咒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身后的内侍忍不住打了个哆嗦,却不敢出声提醒。
身后的殿门半掩着,里头坐着赵普和沈义伦,还有几个枢密院的官员。所有人都等着他开口,可他就是不说话。不是不想说,是不知道该怎么说。他手里攥着一份军报,纸已经被他捏皱了,边缘处甚至裂开了一道口子,像他此刻的思绪一样,四分五裂。
军报是今早送到的,从濠州方向发来,六百里加急。内容很简单:南唐国主李玉,亲自指挥火炮营,在滁河北岸七发全歼曹彬派出的斥候百人队。七发,全中,一个都没跑掉。
七发。
赵匡胤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。他把军报展开,又看了一遍。每个字都认识,连在一起却像一把把刀子,扎得他胸口发闷。他想起十年前,自己在滁州城外带着八百残兵硬扛辽军的那一夜。那时候他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腔血性和手里的刀。他杀出重围,浑身是伤,站在尸体堆里喘气,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。可现在呢?他坐拥天下,带甲百万,却被一个毛头小子用七发炮弹堵住了嘴。
“陛下。”赵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,“风大了,进屋吧。”
赵匡胤没动。
“你说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,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,“李玉那小子,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那东西?”
赵普沉默了一息。
“臣……不知。”
“不知。”赵匡胤重复了一遍,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,“你也不知,朕也不知。满朝文武,没一个人知道。他就像是凭空变出来的。”
他把军报折好,塞进袖子里,转过身,走进殿内。殿里的烛火被风吹得晃了晃,映在墙上,像一群跳舞的鬼影。赵匡胤走到御案前,坐下,双手撑在案沿上,低头看着案上摊开的那张舆图。舆图上,金陵的位置被他用朱砂圈了三圈,红得像血,仿佛那地方已经流尽了最后一滴。
“说吧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赵普和沈义伦,“现在怎么办?”
赵普和沈义伦对视了一眼。赵普先开口:“陛下,臣以为……当务之急,是先弄清楚李玉的虚实。”
“虚实?”赵匡胤冷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疲惫,“朕派了一百个人去探他的虚实,结果呢?七发炮弹,全打没了。你还要朕怎么探?”
“臣的意思是,”赵普斟酌着措辞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李玉的火炮虽然厉害,但未必没有弱点。比如,他的炮弹能造多少?他的火炮能打多久?这些,我们都不清楚。”
“那你怎么弄清楚?”
赵普沉默了片刻。
“臣建议……再派使者。”
“再派?”赵匡胤的声音拔高了半度,像一根绷紧的弦,“朕已经派了一波了。王侁还在路上,你让朕再派?派去干什么?送礼?”
“求和。”
这两个字从赵普嘴里说出来,轻得像一片羽毛,落在殿里,却震得所有人都不敢出声。赵匡胤盯着赵普,目光像刀子一样,在他脸上刮来刮去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求和。”赵普重复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,像是在说服自己,“陛下,臣知道这两个字不好听。但眼下,硬打不是办法。李玉的火炮射程远、精度高,我们的骑兵连他的阵前都摸不到。就算调集十万大军,也不过是多送几万人头。”
赵匡胤的拳头攥紧了,骨节发白。
“你是让朕,向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低头?”
“不是低头。”赵普说,“是暂避锋芒。”
“暂避锋芒?”赵匡胤猛地站起来,一掌拍在御案上,震得笔架、砚台都跳了起来,墨汁溅出来,在舆图上洇开一团乌黑的印记,“朕从一个小小的禁军将领,杀到九五之尊,什么时候避过锋芒?当年在滁州城外,朕带着八百残兵硬扛辽军三天三夜,朕都没避过!如今你让朕避?”
“此一时,彼一时。”赵普的声音依然平稳,像一条在深夜里流淌的河,不为任何风暴所动,“当年陛下什么都没有,所以不怕输。但现在陛下坐拥天下,输不起。”
赵匡胤的嘴唇动了动,却没说出话来。赵普继续道:“陛下想想,如果南唐的火炮真的能大规模列装,我们的军队在战场上就是活靶子。硬拼,只会白白损耗兵力。不如先稳住李玉,争取时间,想办法弄到他的技术。等我们也造出了同样的火炮,再南下不迟。”
“那要等多久?”
“少则半年,多则一年。”
“半年?”赵匡胤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,“你让朕等半年?”
“陛下,”沈义伦终于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,像是在劝一个固执的孩子,“赵相公说的,不无道理。李玉的火炮,确实不是我们能硬扛的。与其让将士们白白送死,不如先低头,把时间拖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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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匡胤沉默了。他低着头,看着案上的舆图,看着金陵那个小小的圆点。那圆点在他眼里,像一根刺,扎在心上,拔不掉,咽不下。他想起王侁临行前说的话——“他让你亲赴金陵道歉。”道歉。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圈,每转一圈,怒火就往上窜一截。他赵匡胤,什么时候向人低过头?就算是面对北汉、辽国的铁骑,他也是正面硬刚,从不曾弯过腰。可现在,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,竟敢让他去道歉。
可赵普说得对——他输不起。
他不再是从前那个一无所有的禁军将领了。他是大宋的天子,坐拥天下,带甲百万。他的每一步,都关系到江山社稷的安危。他可以输一场仗,但不能输掉整个天下。他想起当年在陈桥驿,将士们把黄袍披在他身上时,那种既惶恐又兴奋的心情。那时候他觉得,自己终于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了。可现在他才明白,坐上这个位置,意味着他比任何人都更不自由。
“那就……再派使者。”赵匡胤的声音低了下去,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,再也浮不起来,“让王侁到了金陵,见机行事。如果李玉愿意谈,就谈。条件……可以放宽一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