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人,也有父母,有妻儿,有自己想守护的东西。他们只是听命行事,甚至可能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滁河边送死。
可他没有选择。
战争就是这样。你不打他,他就打你。你心软了,死的就是你的人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滋味压下去,转头看向营地。
营地里,秦都已经在指挥炮手调整角度了。几个人围着那门炮,有的在垫木架,有的在装火药,有的在搬炮弹。动作很快,但一点也不乱,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。
李玉看着他们,心里那股踏实感又涌了上来。
这些人,是他的人。
他们信他,他也不能辜负他们。
他转过头,重新望向滁河对岸。
晨光越来越亮了,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探出头来,把整片大地染成一片金黄。滁河的水在阳光里闪着碎金一样的光,河边的芦苇被风吹得沙沙响。
很美的景色。
可惜,很快就要被炮火染红了。
“陛下!”秦都的声音从营地里传来,“准备好了!”
李玉转过头,看见秦都站在炮旁,手里举着一面小红旗,正朝他这边看。
他点了点头。
秦都深吸一口气,举起小红旗,用力往下一挥。
“放!”
炮手点燃引信。
引信嘶嘶地烧着,冒出白烟,在晨光里格外显眼。所有人都盯着那根引信,空气仿佛凝固了。连风都停了一瞬。
然后——
“轰!”
一声巨响,震得李玉耳膜发疼。
炮口喷出一团火光,白烟滚滚涌出,瞬间吞没了炮身。炮弹呼啸着飞出,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朝滁河对岸飞去。
李玉的视线追着那颗炮弹,看着它越飞越远,越飞越远,最后——
落在河对岸的平原上。
轰!
又是一声巨响,但这次是从对岸传来的。一团黑烟在平原上升起,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。黑烟里夹杂着泥土和碎石,还有——几块破碎的人影。
李玉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打中了。
真的打中了。
他还没来得及高兴,秦都已经喊出了第二声:“装弹!”
炮手们动作飞快,清理炮膛,装火药,塞炮弹,调整角度。整个过程不到盏茶时间,第二发炮弹就已经装好了。
“放!”
轰!
又是一发。
这次炮弹落在更远的地方,直接砸进了宋军斥候聚集的位置。黑烟再次升起,这一次,比刚才更大,更浓。隐约能听见对岸传来的惨叫声,隔着一条河,隔着三里地,依然清晰可闻。
李玉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第三发。
第四发。
第五发。
秦都一口气打了七发,每一发都精准地落在宋军斥候的阵地上。第七发打完,对岸已经彻底安静了。没有惨叫声,没有马蹄声,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,和偶尔传来的、什么东西燃烧的噼啪声。
李玉站在土坡上,看着对岸升起的黑烟,沉默了很久。
张伟走到他身边,低声说:“陛下,打完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七发,全中。”
李玉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说,赵匡胤现在,是什么表情?”
张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臣猜,他的脸色,一定很好看。”
李玉也笑了。
他转过身,走回营地。
营地里,士兵们已经沸腾了。他们围着那门炮,大声欢呼着,有的在拍秦都的肩膀,有的在互相拥抱,有的甚至红了眼眶。秦都站在炮旁,脸上带着笑,但眼眶也是红的。
他看见李玉走过来,连忙擦了擦眼角,拱手道:“陛下,幸不辱命。”
李玉走到他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!”秦都说,“能为陛下打仗,是臣的福分!”
李玉看着他,沉默了一息,然后说:“传令下去,让火炮营,继续加强训练。”
秦都愣了一下:“陛下,不乘胜追击吗?”
“追什么?”李玉说,“赵匡胤派一百个人来试探朕,朕已经让他看到了他想看的东西。剩下的,就是等他消化了。”
他顿了顿,望向北方。
“他消化完,就会知道,南唐的火炮,不是他能惹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