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普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时,赵匡胤正站在舆图前,手指点在金陵的位置上。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应声,只是沉默地看着那张被墨汁洇污的舆图。窗外是汴梁深秋的午后,天色灰蒙蒙的,像罩了一层薄纱,把阳光滤得发白。偏殿里很安静,只有铜漏滴水的声音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。
赵普推门进来,脚步比平时急了几分。他在门槛处顿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又硬生生咽回去。他走到御案前三步的位置,跪下,低着头,没出声。
赵匡胤依然没有回头。
“说吧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有些过分。
赵普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六个人,全折了。”
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。赵匡胤的手指停在舆图上金陵的位置,没有动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赵普的膝盖开始发麻,久到铜漏的水声仿佛越来越响,像一面鼓在耳边敲。
“一个都没回来?”
“一个都没回来。”赵普的声音发紧,“派出去的人今早在城西的暗桩处等消息,等到午时,没等到。臣派人去打探,发现李玉的皇宫昨天夜里戒严了,进出都要查验腰牌。臣的人进不去,但打听到一个消息——昨晚宫里抓了六个人,全部关进了诏狱。”
赵匡胤缓缓转过身。
他的脸色很平静,但赵普跟了他二十年,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一些东西——那不是愤怒,是一种更深、更沉的东西,像冬天结冰的河面,表面光滑,底下是暗流。
“李玉的手段,比朕想的要快。”
赵匡胤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自言自语。他走回御案前,坐下,端起茶盏,茶已经凉了,他没喝,只是端着,看着茶面上浮着的碎沫。
“那六个人,是辽国买来的杀手。他们不是普通的死士,是从草原上活下来的狼。一个人能杀十个禁军,六个人,能屠一座小城。”
赵普没有说话。
“但李玉把他们全抓了。一个都没跑掉。”
赵匡胤把茶盏放下,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朕小看他了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赵普的头低得更深了。他不敢接话,因为他知道,赵匡胤最讨厌的就是在这个时候听到“臣有罪”或者“陛下息怒”之类的废话。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,连铜漏的水声都显得格外刺耳。赵匡胤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两下,节奏很慢,像是在计算什么。
“第二批人呢?”
赵匡胤忽然问。
赵普抬起头,愣了一下。
“第二批……按计划,三天后到。”
“让他们停下。”
赵普愣住了。
“陛下?”
“朕说,让他们停下。”赵匡胤的声音冷下来,“六个人,连李玉的衣角都没摸到,就被一锅端了。第二批去了,也是送死。朕不干这种亏本的买卖。”
赵普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他明白赵匡胤的意思——第一批刺客是试探,是投石问路。现在石头沉了,路也没探出来,再派人去,就是往坑里填土,填多少都不够。
“那……黑烟囱那边?”
赵匡胤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。
“也停。”
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。不是身体上的疲惫,是一种更深的东西——就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,忽然发现前面没有路了。
“李玉既然能防住刺客,就一定有防备。他的人现在肯定盯着作坊周围的一草一木。派死士去,连门都摸不到,就会被射成筛子。”
赵普沉默了。
赵匡胤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天更暗了,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。汴梁的街道上行人匆匆,没有人注意到皇宫偏殿里,一个帝王正在面对他登基以来最棘手的局面。
“朕派了六个人,六个人全死了。朕想炸他的作坊,他的人已经布好了网。朕想拖到冬天,他的火炮却越打越远。”
赵匡胤的声音很轻,像在跟自己说话。
“朕每一步都走在前面,但每一步都被他堵死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赵普。
“你说,朕该怎么办?”
赵普跪在地上,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赵匡胤。赵匡胤的眼神里没有愤怒,没有暴躁,只有一种冷静的、近乎冰冷的审视。
赵普知道,赵匡胤不是在问他该怎么办。
赵匡胤是在逼自己承认一个事实。
“陛下……”赵普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臣斗胆说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眼下,硬打,打不赢。暗杀,杀不掉。拖,拖不过。”
赵普每说一个字,声音就低一分。
“唯一的办法,是谈。”
这两个字说出口,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赵匡胤没有发怒。他只是看着赵普,眼神里没有波澜,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。
“谈?”
“求和。”赵普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,“陛下,臣知道这两个字不好听。但眼下,只有这个办法。先稳住李玉,争取时间。等大宋准备好了,再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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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再什么?”
赵匡胤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度。
赵普没有接话。
赵匡胤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冷,冷得像冬天的刀刃。
“朕登基以来,打过多少仗?灭过多少国?朕的刀,从来只有砍下去,没有收回来的时候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
“但你说得对。”
赵普愣住了。
赵匡胤走回御案前,坐下,拿起笔,蘸了墨。
“朕不是不能忍。朕忍过,比这更屈辱的,朕都忍过。”
他的笔悬在纸上,没有落下。
“去拟旨。派使者,去金陵。”
赵普跪在地上,深深叩了一个头。
“臣,领旨。”
他站起来,转身要走,又被赵匡胤叫住。
“等一下。”
赵普回过头。
赵匡胤看着手里的笔,沉默了片刻。
“告诉使者,底线是——割让二十座城池,赔偿军费三百万两。如果李玉还不满意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那就再加。”
赵普的瞳孔猛地一缩。但他没有说什么,只是点头。
“臣明白了。”
赵普走了。
偏殿里又只剩下赵匡胤一个人。他坐在御案前,手里的笔悬在纸上,墨汁在笔尖凝成一滴,滴落在纸上,洇开一小片黑色。
他看着那团墨迹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把笔放下,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。
他的目光落在金陵的位置上。
“李玉……”
他低声说。
“朕记住你了。”
窗外,云层更低了,像是要压下来。
汴梁的秋天,冷得比往年都早。
赵普走出偏殿的时候,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。他在回廊上站了一会儿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,深吸了一口气。秋风灌进喉咙,凉得刺骨。
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文书,是枢密院的掌书记,姓陈,跟了他三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