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6章 使者叩响金陵门

赵普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时,赵匡胤正站在舆图前,手指点在金陵的位置上。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应声,只是沉默地看着那张被墨汁洇污的舆图。窗外是汴梁深秋的午后,天色灰蒙蒙的,像罩了一层薄纱,把阳光滤得发白。偏殿里很安静,只有铜漏滴水的声音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。

赵普推门进来,脚步比平时急了几分。他在门槛处顿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又硬生生咽回去。他走到御案前三步的位置,跪下,低着头,没出声。

赵匡胤依然没有回头。

“说吧。”
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有些过分。

赵普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
“六个人,全折了。”

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。赵匡胤的手指停在舆图上金陵的位置,没有动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赵普的膝盖开始发麻,久到铜漏的水声仿佛越来越响,像一面鼓在耳边敲。

“一个都没回来?”

“一个都没回来。”赵普的声音发紧,“派出去的人今早在城西的暗桩处等消息,等到午时,没等到。臣派人去打探,发现李玉的皇宫昨天夜里戒严了,进出都要查验腰牌。臣的人进不去,但打听到一个消息——昨晚宫里抓了六个人,全部关进了诏狱。”

赵匡胤缓缓转过身。

他的脸色很平静,但赵普跟了他二十年,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一些东西——那不是愤怒,是一种更深、更沉的东西,像冬天结冰的河面,表面光滑,底下是暗流。

“李玉的手段,比朕想的要快。”

赵匡胤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自言自语。他走回御案前,坐下,端起茶盏,茶已经凉了,他没喝,只是端着,看着茶面上浮着的碎沫。

“那六个人,是辽国买来的杀手。他们不是普通的死士,是从草原上活下来的狼。一个人能杀十个禁军,六个人,能屠一座小城。”

赵普没有说话。

“但李玉把他们全抓了。一个都没跑掉。”

赵匡胤把茶盏放下,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

“朕小看他了。”

这句话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赵普的头低得更深了。他不敢接话,因为他知道,赵匡胤最讨厌的就是在这个时候听到“臣有罪”或者“陛下息怒”之类的废话。
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,连铜漏的水声都显得格外刺耳。赵匡胤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两下,节奏很慢,像是在计算什么。

“第二批人呢?”

赵匡胤忽然问。

赵普抬起头,愣了一下。

“第二批……按计划,三天后到。”

“让他们停下。”

赵普愣住了。

“陛下?”

“朕说,让他们停下。”赵匡胤的声音冷下来,“六个人,连李玉的衣角都没摸到,就被一锅端了。第二批去了,也是送死。朕不干这种亏本的买卖。”

赵普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他明白赵匡胤的意思——第一批刺客是试探,是投石问路。现在石头沉了,路也没探出来,再派人去,就是往坑里填土,填多少都不够。

“那……黑烟囱那边?”

赵匡胤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。

“也停。”

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。不是身体上的疲惫,是一种更深的东西——就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,忽然发现前面没有路了。

“李玉既然能防住刺客,就一定有防备。他的人现在肯定盯着作坊周围的一草一木。派死士去,连门都摸不到,就会被射成筛子。”

赵普沉默了。

赵匡胤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天更暗了,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。汴梁的街道上行人匆匆,没有人注意到皇宫偏殿里,一个帝王正在面对他登基以来最棘手的局面。

“朕派了六个人,六个人全死了。朕想炸他的作坊,他的人已经布好了网。朕想拖到冬天,他的火炮却越打越远。”

赵匡胤的声音很轻,像在跟自己说话。

“朕每一步都走在前面,但每一步都被他堵死了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赵普。

“你说,朕该怎么办?”

赵普跪在地上,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赵匡胤。赵匡胤的眼神里没有愤怒,没有暴躁,只有一种冷静的、近乎冰冷的审视。

赵普知道,赵匡胤不是在问他该怎么办。

赵匡胤是在逼自己承认一个事实。

“陛下……”赵普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臣斗胆说一句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眼下,硬打,打不赢。暗杀,杀不掉。拖,拖不过。”

赵普每说一个字,声音就低一分。

“唯一的办法,是谈。”

这两个字说出口,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赵匡胤没有发怒。他只是看着赵普,眼神里没有波澜,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。

“谈?”

“求和。”赵普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,“陛下,臣知道这两个字不好听。但眼下,只有这个办法。先稳住李玉,争取时间。等大宋准备好了,再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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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再什么?”

赵匡胤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度。

赵普没有接话。

赵匡胤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冷,冷得像冬天的刀刃。

“朕登基以来,打过多少仗?灭过多少国?朕的刀,从来只有砍下去,没有收回来的时候。”

“陛下……”

“但你说得对。”

赵普愣住了。

赵匡胤走回御案前,坐下,拿起笔,蘸了墨。

“朕不是不能忍。朕忍过,比这更屈辱的,朕都忍过。”

他的笔悬在纸上,没有落下。

“去拟旨。派使者,去金陵。”

赵普跪在地上,深深叩了一个头。

“臣,领旨。”

他站起来,转身要走,又被赵匡胤叫住。

“等一下。”

赵普回过头。

赵匡胤看着手里的笔,沉默了片刻。

“告诉使者,底线是——割让二十座城池,赔偿军费三百万两。如果李玉还不满意……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那就再加。”

赵普的瞳孔猛地一缩。但他没有说什么,只是点头。

“臣明白了。”

赵普走了。

偏殿里又只剩下赵匡胤一个人。他坐在御案前,手里的笔悬在纸上,墨汁在笔尖凝成一滴,滴落在纸上,洇开一小片黑色。

他看着那团墨迹,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,他把笔放下,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。

他的目光落在金陵的位置上。

“李玉……”

他低声说。

“朕记住你了。”

窗外,云层更低了,像是要压下来。

汴梁的秋天,冷得比往年都早。

赵普走出偏殿的时候,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。他在回廊上站了一会儿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,深吸了一口气。秋风灌进喉咙,凉得刺骨。

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文书,是枢密院的掌书记,姓陈,跟了他三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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