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，臣妾有事求见。”

声音从澄心堂门外传来，带着一丝急促，又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克制。李玉正翻看虞素问刚递上来的炮弹产量清单，听到这声音，手指顿了一下。

他认得这个声音。

周女英。

李玉抬起头，朝门口看了一眼。帘子外面站着一个人影，裙摆微微晃动，像是在原地踱步，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。旁边的内侍低着头，不敢拦，也不敢通报，就那么尴尬地站在门口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。

“让她进来吧。”李玉说。

帘子掀开，周女英走进来。

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，腰间系着一条深色的绦带，头发没像往常那样梳成双鬟，而是利落地束在脑后，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。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干练了几分，甚至透着一股……说不清道不明的英气。她腰间还挂了一把短刀，刀鞘是朴素的牛皮，刀柄上缠着防滑的粗麻绳，一看就是真家伙，不是那种装饰用的玩意儿。

李玉看着她，愣了愣。
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他把手里的清单放下，“今天不是要去冶铁坊校图纸吗？”

“校完了。”周女英说。

“校完了？”李玉不信，“那堆图纸少说上百张，你一个上午就校完了？”

“昨晚熬夜校的。”周女英说得很坦然，“庞老五在旁边帮忙，秦师傅也搭了把手。臣妾怕今天来不及，就趁夜里把活干完了。”

李玉看着她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她眼睛底下确实有一圈淡淡的青影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，但仔细一看，就知道她昨晚没怎么睡。可她的精神却很好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一汪被风吹皱的湖水，里头藏着什么急切的东西。她站在那儿，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弓弦，随时准备弹出去。

“坐吧。”李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
周女英没坐。

她站在原地，深吸了一口气，像是要把什么话从肺里压出来。

“陛下，臣妾听说你要御驾亲征。”

李玉的手停在半空。

他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慢慢把手收回来，搁在案上。目光从周女英脸上扫过，又落回自己手边的那张清单上。清单上写着虞素问的预估产量：两百枚新式炮弹，一个月内完成。旁边还有一行小字，是虞素问的亲笔——“若人手充足，可加五十枚。”

“你听谁说的？”李玉问。

“没人说。”周女英说，“臣妾自己猜的。”

“猜的？”

“陛下让张伟在濠州修三道防线，让虞姑娘加紧造炮弹，让萧大人铺后勤线，还派人去警告吴越王——”周女英扳着手指头数，“这些事凑在一起，不是要打仗，是什么？”

李玉没说话。

“而且，”周女英顿了顿，“那天臣妾在冶铁坊门口碰见裴执安了。他带了一队人，往北门方向去的。臣妾问他去哪，他没说。但臣妾认得他腰上挂的那块令牌——那是出城公干的令牌。臣妾后来去问过门房的张老伯，他说裴执安那队人身上都背着干粮袋，每人三天的量。”

李玉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这丫头，观察力倒是越来越好了。不仅看见了，还去核实了。

“所以你就觉得朕要御驾亲征？”

“不是觉得。”周女英说，“是确定。”

“怎么确定的？”

“因为陛下昨晚没回后宫。”周女英看着他的眼睛，“臣妾问过皇后娘娘了，娘娘说陛下在澄心堂批了一夜的折子。可臣妾去澄心堂外面看过，折子堆得不多，案上摆的是一张舆图。舆图上画的是濠州、采石矶、徐州——全是边境。臣妾还看到舆图边上放着一支炭笔，笔尖磨秃了，旁边落了一地炭屑。陛下画了不止一次。”

李玉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。

他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女。十五岁，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，站在他面前的时候，头顶只够到他下巴。可她说出来的话，却比他想象中要沉稳得多。她的眼神里没有往常那种跳脱和顽皮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。
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看舆图了？”李玉问。

“上次在冶铁坊，陛下教过臣妾一次。”周女英说，“陛下说，舆图上的山川河流是死的，但人的想法是活的。要看得懂舆图，先要看得懂画图的人想让你看到什么。臣妾回去琢磨了好几天，又拿虞姑娘那里剩下的废图纸练了练手。臣妾发现，舆图上那些线条和符号，其实都是有规律的。”

李玉沉默了片刻。

他确实教过她。那是在冶铁坊的院子里，他随手捡了一根树枝，在地上画了金陵周边的地形图，给她讲解为什么要把炮台设在采石矶而不是别的地方。他当时只是随口一说，没想到她记在心里了，还自己琢磨了这么久。

“所以，”李玉说，“你今天来，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？”

“不是。”周女英说，“臣妾来，是想求陛下一件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