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玉转过身,看了他一眼。
“刘主事。”
“臣——臣在。”
“江州那三千石,从你年底销账预算里扣。扣完了,你的年底考评还是优。扣不完,你自己看着写辞呈。”
刘主事噗通跪下去。膝盖磕在煤渣地上,但他顾不上疼,只是伏着身子连着说了三遍“谢官家恩典”。李玉没再看他,转身走进工作室。周女英攥着纸条的手悄悄松开了指节。
“虞素问。”李玉走到桌前,拿起那张新画的冶铁流程图看了一眼,“去硫石灰石加一成,今天能不能试炉?”
“已经试了。”虞素问说,“今晨第四炉。铁水含硫量压到了万分之一以内,比昨天最好的结果又砍掉一半。”
“炮管铸了多少?”
“三条。都在外头晾着,还没镗膛。”
李玉点了点头,把图放回桌上,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。
“女英刚才问了你什么。”
虞素问愣了一下,然后如实答了。
“问我每天从早到晚画图算数累不累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?”
“我说累了的时候会骂人。”
李玉沉默了一瞬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嘴角刚牵起来就敛了回去。
“那你比她诚实。”
周女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李玉已经转身往外走了。
“女英。”
“在。”
“跟朕出来。”
冶铁坊的东墙外有一小片空地,原本是堆废料的,前几天清出来,打算改成一个试炮的小靶场。坑已经挖好了,靶板还没立,只有几根木桩歪歪斜斜地插在土里。李玉站在这片空地上,背对着满院煤灰和炉火,只身望着远处金陵城墙上那面旧红旗。
周女英走到他身后两步,停下。
“陛下。”
李玉没回头。
“《火药三性论》第三章第七节,你现在能背出来吗。”
周女英怔了一下,然后开始背。
“火药的燃烧速度与颗粒度成反比。颗粒越小,燃烧越快,爆速越高。但颗粒不能太小,太小了装填时容易结成块,反而降低燃烧效率。因此需要在煤粉过筛时——”
“停。”李玉说,“你昨天拿到了这本书。今早就能背给虞素问听了。”
“陛下怎么知道——”
“朕知道。”李玉转过身,看着她的眼睛。那目光沉甸甸的,却没什么锋芒,像一块浸了水的绸缎。
“女英。朕问你一件事。”
周女英下意识站直了身子。
“你想好了吗。”
她没反应过来。想好了?想好了什么?是问她要不要继续学算盘,还是问她要不要接着看冶铁坊,还是——
她想起来了。昨晚在澄心堂,她问李玉为什么不告诉她火炮的秘密。李玉没答。她当时想,总有一层隔膜是打不破的。此刻风从城墙那边翻过来,猎猎地掀动他石青色的袍角,她忽然从那沉默中读懂了一个早已给出的答案:他把她领进门的每一扇门,都通向更深的漩涡。
“你姐姐想让朕把你送回周府。”李玉说,声音很轻,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不是在问她意见,“她觉得你知道得太多,迟早会被人盯上。”
周女英张了张嘴。
“朕没有答应。”李玉继续说,“因为朕觉得,你跟别人不一样。你看折子能看出三千石的窟窿,《火药三性论》看一遍就能背,虞素问花了三天才懂的章节你一个时辰就翻过去了。朕活了二十五年,见过很多聪明的女人。你是最聪明的那一个——不是会吟诗作画,不是会察言观色。你是真的能理解数字后面那些东西。”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他顿了一下。远处传来高炉出铁水的闷响,铁匠起落锤的动静一下接一下,像某种沉重而有节奏的心跳。李玉望着她的目光往下落了落,落在她攥着纸条的那只手上,忽然笑了一下,笑纹很浅,随即收敛。
“女英,你真是个天才。”
周女英听见这话。她想过李玉会夸她聪明,会夸她用功,甚至可能会板起脸来训她不要太得意。但他夸的是——“天才”。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有种奇异的郑重,像是他翻阅了很多年的账本,终于在某一页找到了一个对得上数的条目。
她忽然很高兴。高兴得忘了行礼,忘了回话,忘了面前站的是皇帝。
“那是当然。”她脱口而出。
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。但话已经出口了,收不回来。她索性扬起下巴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玉。
李玉看着她这副模样,沉默了两秒钟,然后笑了。不是刚才对虞素问那种嘴角微扯的笑。是真的笑。眼角挤出一丝细纹,眉心里的竖痕松了开来,笑起来的时候,终于像一个还不到而立之年的年轻人。
“既然你这么聪明,”他说,语气变得有些懒洋洋的,像是从一堆麻烦如濠州围城、采石矶对岸宋军、河北禁军等等的堆积里,偶然抽出了一本不让人头疼的折子,“那我就教你更多。”
周女英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。
“真的?”
“君无戏言。”
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。但她忍住了,只是攥着那张纸条在煤渣地上原地转了两圈,裙摆扫起一小片灰。不远处虞清商倚在墙角,看见这一幕,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,随即迅速移开了视线。守在靶场边的两个禁军看见她鹅黄的衫子在煤灰里旋成一团花,肩膀松弛下来,随即又挺直,目光齐齐投向远处的烟囱,假装没看见。
李玉等她转完。
“但是有条件。”
周女英停下来,喘着气看他。
“第一,从今天起,你每个时辰学的东西,不能告诉任何人。包括你姐姐。”
“好。”
“第二,你每天来冶铁坊的时间,不能超过两个时辰。剩下的时间,回宫习字读书。”
“好。”
“第三——你刚才那句‘那是当然’,罚抄《九章算术》一遍。”
周女英的笑脸僵在脸上。
“陛下你刚才不是说君无戏言不能改——”
“这是新旨意。”
她张了张嘴,又合上,最后咬着嘴唇哼哼了一声,极小声地说了句“暴君”。李玉只当没听见。
“陛下教臣妾什么?”
李玉伸手指向工作室的方向。
“虞素问桌上那卷红线扎着的图纸。你不是想看一眼吗。”
周女英的心跳忽然漏了半拍。
“那是——”
“锥形弹丸的精微膛线图。”李玉说,“弹尾气密结构,弹道计算公理,你昨天看的那颗弹丸里头所有的玄机全在那张纸上。虞素问花了三个月才算完,画废了十六稿。普天之下除了她,只有朕看过全图。”
周女英张着嘴,说不出话。
李玉看着她这副样子,语气不变。
“你现在先帮她算去硫石灰石配比。那卷图纸还要校准两组数据,后天之前你帮她校完,朕就让虞素问把图打开。”
周女英攥紧手里的纸条,又松开。
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李玉让她今天来冶铁坊,不是为了让她“看看战局”,不是为了让她参观煤场烟囱。他是要让她从最基础的账目开始——户部赋税,石灰石配比,炭窑温度,炉前工时——一步步往上算,算到最核心的火炮图纸面前。
她从小最恨枯燥规矩,可这一刻站在满地煤灰里,却觉得脚下每一颗砂砾都在发烫。
“陛下。”她忽然叫住李玉。
李玉停下脚步,回身看她。
“后日午时,臣妾一定校完。”
李玉看着她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那目光里有多少计算,有多少欣慰,有多少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,全被收敛在眉心那道竖痕里。
“朕知道。”他说。
然后转身走了。
工作室里,虞素问正拿着铜尺比对新一批铁管的管壁厚度。听见脚步声抬头,只看到周女英一个人站着。
“官家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虞素问打量了她一眼。
“你脸怎么红着?”
周女英揉了一把脸,把鹅黄衫子的袖口卷到小臂上。
“石灰石配比在哪儿?我来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