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女英想了想。
“所以漏气越少,弹丸飞得越远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把弹尾做得更小一点?”
“太小了弹丸出膛会摆尾。”虞素问从桌上一堆废纸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“摆尾大了碰管壁,轻则弹道偏,重则——”
“炸膛。”周女英接话。
虞素问终于转过头来看她。
那一眼很短,但比上一次在冶铁坊看她的那一眼,少了一层审视,多了一点什么别的东西。
“你昨晚看了几个小时?”
周女英愣了一下。
“大概……三个时辰。”
“只看算书,还是看了我给你的那份《火药三性论》?”
“都看了。”
虞素问那把铜尺在指间转了一圈。
“《火药三性论》第三章第七节讲的是什么?”
周女英吸了口气。
“火药的燃烧速度与颗粒度成反比。颗粒越小,燃烧越快,爆速越高。但颗粒不能太小,太小了装填时容易结成块,反而降低燃烧效率。所以需要在煤粉过筛的时候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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虞素问把铜尺往桌上一搁。
啪。
一声脆响打断了周女英的话。
“够了。”虞素问说,语调没什么起伏,但嘴角极轻微地往上牵了一下,“这一节我当年看了三天才看懂。你看了一个时辰。”
周女英没想到她会这么说,怔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,和姐姐周娥皇很像,但比姐姐多了一股没被规矩打磨过的鲜活气。
虞素问转过身去,继续翻找桌上的图纸,嘴里嘟囔了句什么。
周女英没听清,往前凑了一步。
“你说什么?”
虞素问没答,只是从一堆废纸底下抽出一卷新图纸。图纸卷得很紧,封口处用红线扎着,线上挂了一个小小的铜牌,铜牌上刻着一个篆字——“密”。
“这个今天不能给你看。”她把图纸放回桌上,用一块铁锭压住,“你还没到这步。”
周女英看着那卷图纸,眼睛亮了一下,但没有追问。
她想起昨晚李玉对她说的话。
——“有些数字,不是算出来就能往外说的。”
——“那是还没到时候处理的问题。”
——“那就继续算。算到你能确定为止。”
她垂下眼。
虞清商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工作室门口,背对着屋里,看院子里那座还在冒烟的炭窑。她的影子被上午的太阳拉得很长,横在门槛上,把屋里和屋外分成了明暗两块。
周女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虞素问的工作室里,每一张图上都有“密”字。墙上钉着的膛线图、弹丸图、炮管截面图,虽然不是原件,但每一张右下角都盖了巴掌大的朱砂印,印文是“金陵科学院绝密”。
而她周女英,此刻就站在这满墙的“绝密”中间。
虞清商守在门口,虞素问背对着她在找图纸,刘主事在院子里擦汗。
没有人拦她。没有人把她请出去。甚至没有人提醒她“这东西不能看”。
她想起来了。昨晚她问李玉“为什么不告诉臣妾”,李玉没答。但他让韩熙载连夜送了算盘过来,让刘主事今天带她来冶铁坊,还让虞清商亲自跟着。那沉默本身,就是答案。
他信她。
周女英站在那张锥形弹丸的草图前,手背在身后,手指头绞在一起,指节都有点发白了。
但她没让任何人看出她在想什么。
虞素问终于找到了她要的东西。是一张新画的冶铁流程图,上头标注了新铜料精炼的各个环节——石灰石投放量、炉温控制区间、去硫时长。她把这图铺在桌上,拿炭笔在“石灰石”三个字旁边又加了个注解:“石量加一成,脱硫率可再提半成。”
周女英看着她写字。虞素问的炭笔走得像在飞,字迹潦草但笔画极稳,每一个“石”字的最后一撇都只翘起一点小尖角,像燕子尾巴。
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虞素问的那个傍晚。在元宵灯市上,虞素问穿了一身男人的灰布衫,蹲在朱雀桥下,拿炭笔画水车的草图。旁边围了一群看热闹的,有人说她是疯子,有人说她是妖怪。她把那些人全当空气,只管画自己的图。
那时候周女英还不认识她。只是觉得这个人好奇怪,从看见到走开什么都没忘,但也没想深究。
现在她站在虞素问的工作室里,看她拿炭笔在绝密图纸上写注解,忽然觉得这个人一点都不奇怪。
她只是把所有能用的力气都用在了一件事上。
“虞姐姐。”
虞素问没抬头。
“说。”
“你每天都这样吗?”
“哪样?”
“从早到晚画图、算数、试炮,然后试完再画图,再算数,再试炮。”
虞素问的笔停了半拍。然后继续写。
“不然呢。炮不试,射程不涨。射程不涨,采石矶守不住。采石矶守不住,金陵城就要被轰城门。”
周女英看着她的侧脸。虞素问的鼻尖上还留着昨天沾上的炭灰,没擦掉。
“累不累?”周女英问。
虞素问这把真停住了。她把炭笔搁下,转头看周女英。
“你姐问过你这个问题吗。”
周女英想了下,摇头。
“我姐从来不问我累不累。她只问我学没学会。”
虞素问啧了一声,语气倒说不上是感慨还是嘲弄。
“那你呢。你自己觉得累不累。”
周女英张了张嘴,又合上了。
她想起昨晚在御书房,李玉批折子,她打算盘。打到亥时三刻,她的手指头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,但她没停。因为李玉也没停。后来她把江州税额算完,发现少了三千石,想跟李玉说,转头看见他正扶额靠在椅背上,眼睛闭着,眉心拧成一道竖痕。
她把话又吞了回去。重新翻开下一页,继续拨珠子。胳膊酸得发抖,拨珠声却稳得像雨打芭蕉一样清脆。
“累。”她说。
虞素问等她往下说。
“但我不说。”
虞素问把铜尺从桌上拿起来,翻了个面,用尺尖点了点图纸上一个数字。
小主,
“那你就比我强一点。我累了的时候,会骂人。”
周女英笑出了声。
笑声还没落,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虞清商转过身,手已经按在了腰间。一个禁军小跑进来,在她耳边说了句话。
虞清商的眉头拧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虞素问问。
虞清商看了周女英一眼,犹豫了一瞬。
“官家来了。”
院子里,刘主事正拿袖子擦汗,听见这话吓得一下子站了起来,汗都顾不上擦了。院门外已经传来了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。李玉走在最前面,身后跟着张伟和两个禁军护卫。他没穿朝服,只罩了件石青色的常衫,袖口挽了两道,露出里头的细棉布衬里。走得很快,进门的时候袍角带起一小片煤灰。
所有人俯身行礼。李玉摆了摆手,径直走到工作室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
周女英站在虞素问旁边,手里还攥着那张写了江州税额的纸条。
李玉的目光在纸条上停了一下,又移到她脸上。
“今天刚来,就翻出江州老底了?”
周女英愣了一下。她还没来得及跟李玉说这件事,刘主事也一直站在院子里没离开过。他怎么知道的?
“刘主事刚派人快马报的。”李玉像看穿了她的疑惑,语气平淡,“朕让他带你来冶铁坊,不是让他帮你瞒事。”
门外的刘主事身子一僵,汗珠子从下巴滴下来,啪嗒打在煤渣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