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4章 女英要学算盘

李玉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阵。

七日半。

这个数字他下午就算过了。石敢当送来的军报上写的是“存粮八日”,那是粗略估算,把明后两天的补给都算在了里面。但周女英把“八天”改成了“七日半”,还加上了“如援军遇阻”的假设。她知道补给线可能会断,知道援军可能会迟到,知道战场上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。

这个假设,连石敢当今天送来的军报里都没提。石敢当在军报里写的是“存粮八日,足够固守”,语气笃定,每一个字都写得力透纸背。但周女英在旁边用小字加了一句“最多撑到第九日”——这不是质疑,是补充。她在替石敢当想他没想过的事。

她把折子翻过来。背面还有三个字。

“来得及?”

没写“来得及。”,写的是“来得及?”。问号拖得很长,尾巴微微上翘。她不是在问濠州能不能守住,她在问他——你的计划来得及吗。

李玉把折子合上,靠在门框上。窗外的月光照进院子,那棵银杏树又落了几片叶子。叶子在空中翻了两圈,轻飘飘落在周女英刚才踩过的石板上。那片叶子落在石板缝隙里,刚好嵌在青苔中间。

他想起第一次在御花园看见她时,她正踮着脚尖打桂花,裙摆扫过地上成片的落花。她用的是一根竹竿,够不着,跳起来打,整个人挂在树上。他远远看着,心想这丫头怕是连《女诫》都没背过。那时候他还把她当成一个小孩——一个被宠坏的小姨子,什么都不懂,只知道在后宫乱跑。

现在这个小孩,替他算出了濠州存粮的精确数字。

李玉关上门。穿过御书房走到案后坐下来,把那本折子重新打开,看着背面那三个写得歪歪扭扭的字。字很丑,但意思很准。她把问题的核心找出来了——不是存粮够不够,是时间够不够。她把问题拆成了两半:如果援军按时到达,存粮足够;如果援军遇阻,存粮能撑九天。九天之后呢。她没问,但她知道他会想。

他提笔想在她那句话下面写字,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。能写什么呢。写“来得及”?那就变成了承诺。写“不一定”?那就浇灭了她所有的心思。写“你别管了”?这话他说不出口,因为她已经管了。

最终只在旁边画了一个圈——不是朱笔圈账那种歪歪扭扭的圈,而是一个干净的、把三个字完整框住的圆。圈画得很圆,起笔和收笔恰好接在一起。他把笔搁在笔山上,笔杆磕在瓷面上,轻轻一响。

然后他拿起案角那尊铜炮。炮口里的黑暗被烛火映成暖黄色,炮膛深处还有一股淡淡的硝烟味。他用拇指慢慢摩挲炮口外沿,那块下午被烫伤的虎口隐隐作痛。

“女英。”他低声说了句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语,“你真的想好了吗。”

他想起了她刚才说那句话时的样子。眼眶很红,但没有泪。她不是没哭,是把泪咽回去了。十五岁,咽眼泪的动作已经这么熟练了。他见过周娥皇咽眼泪的样子——先低下眼睛,深呼吸,然后把所有情绪压回喉咙里。周女英做得一模一样,只是她咽完之后还会抬头,还会笑,还会用那双发红的眼睛直直看着你。

烛火跳了两下。窗外传来巡夜禁军的脚步声,整齐的皮靴踏过石板,从近到远,又从远到近。换岗的钟声敲响四下——寅时四刻了。

他把铜炮放回去,拿起案上濠州的军报,在朱批底下接着又写了一行字。写完之后搁下笔,将那本被周女英圈过的折子放在军报上面,让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对着烛光。

然后他吹熄了灯。

黑暗涌进来,淹没了案角那尊铜炮的轮廓。舆图上采石矶的红圈被窗外的月光泡成一团模糊的墨,长江的墨线弯弯曲曲,濠州的那根红线隐没在夜色里。铜炮静静立在案角,炮口对着那团模糊的墨迹,像在瞄一个尚未到来的黎明。

小主,

卯时了。冶铁坊的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炮响——是虞素问在试炮。炮声穿过晨雾,穿过宫墙,穿过银杏树的枝桠,震得窗纸轻轻一颤。那声音闷闷的,不像战场上那样清脆,像是被一层又一层的墙壁裹住了,只在最后释放时挤出一点余音。

李玉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,听那声炮响在晨雾里缓慢消散。炮声滚过金陵城的上空,惊起几只栖在檐角上的乌鸦,翅膀扑棱棱地响。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,只剩下远处长江的水声,低沉而绵长。
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一件他从穿越以来一直在避免的事。

他刚才答应周女英的时候,没有算计风险,没有评估得失,没有给自己留后路。他甚至没想过,如果周女英学会了他脑子里的东西,会变成什么人。会变成第二个虞素问?还是变成朝堂上那些恨不得把他架在火上烤的旧派势力的靶子。

他没想。他只是看着她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,看着她在折子上画的那个问号,然后说了“好”。

只是答应了。

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把案角那张纸吹落在地。纸张在空中翻转了两圈,落在青砖地面上。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,像一根根细密的金线,正落在纸上最后那行字上。

“来得及。”

没有问号。

那是他写的。他刚才提笔犹豫了半天,最终在圈住周女英那三个字之后,自己又添了这一行。不是回答她的问题,是回答他自己。他蘸墨的时候手很稳,落笔的时候也很稳,三个字写得四平八稳。

又一声炮响从冶铁坊传来。这一声比刚才更沉闷,炮弹出膛后飞了好一阵才落地,震得案角那尊铜炮微微挪了半寸。虞素问大概又改了药量。她会把每一次试炮的数据记下来,用她那手歪歪扭扭的字填满一整张纸,然后拿过来给他看,指着其中一行问他——官家,这个数字对不对。

李玉睁开眼,弯腰捡起地上那张纸,把它重新夹回折子里。折子封面上周女英的那行字还泛着新墨的光泽,旁边他画的圈干净利落,把她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完整地护在里面。

他把折子放在案头最醒目的位置,压在濠州军报上面。然后站起来,整了整衣袖,推开门。

卯时三刻的晨光正好打在门楣上。银杏树又落了几片叶子,金黄色的叶片铺在青石板上,被晨光照得近乎透明。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燃烧后的焦味,从冶铁坊的方向飘过来,和桂花的香气混在一起。

一个禁军小跑过来,在台阶下单膝跪地。

“官家,冶铁坊虞姑娘遣人禀报——卯时炮成,连发三响,射程比昨日下午又远了五十步。”

李玉点了下头,往冶铁坊的方向看去。晨雾还没散尽,宫墙的轮廓朦朦胧胧,远处钟楼的檐角从雾里挑出来,像一笔淡墨。炮声过后的安静里,隐约能听到更远处秦淮河上的船桨声,吱呀吱呀地响,和着清晨的钟鸣。

“让虞姑娘歇一个时辰再继续。”他说,“另外,传户部刘主事辰时来御书房。”

“刘主事?”禁军愣了一下。

“嗯。让他带一把算盘来。”

禁军领命退下。李玉站在门边没动,听他的脚步声一路跑远。晨雾渐渐散了,银杏树上的叶子又落下来几片,有一片正好落在他的肩膀上。他伸手把它拈下来,叶脉细密,边缘微微卷起。

他想起昨晚周女英在御书房里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周家女儿不能一辈子只会在花园里放风筝。”

这话是周娥皇说的。周娥皇十五岁时就能管周家整座宅子的账房,后来嫁给李煜,把后宫也管得井井有条。她说这话的时候大概没想到,自己的妹妹会把这句话当真,然后深更半夜坐在御书房里,连算盘都不会用就想替皇帝算一笔账。

李玉把那片银杏叶夹进袖口里,转身回御书房。走到案边又停住了。

刚才被他吹灭的烛灯,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点亮了。烛芯是新换的,火焰稳稳地烧着,灯油也加满了。

大概是冯玉恩来过。那个老太监走路从不出声,像一只贴着宫墙游走的猫。他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来,什么时候该走。昨晚周女英在这儿批折子时,他一定在某个角落看见了,但没有出声,只是默默换了壶热茶放在门口。

李玉坐下来,重新翻开濠州军报。朱批旁边他刚写的那行字墨迹已经干了,和周女英的“七日半”并排在一起。他的手写字很工整,她说得很丑,两行字放在一起,倒像是一个人在自问自答。

窗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不是禁军的那种皮靴声,是宫女穿的软底布鞋踩在石板上的沙沙声。接着门被轻轻叩了两下。

“官家,皇后娘娘遣奴婢来送早膳。娘娘说,昨夜周娘子在御书房留得太晚,今早怕她起不来去户部,让奴婢顺便带句话——刘主事辰时在值房,算盘已经备好了。”

李玉把军报合上,压在周女英那本折子下面。

“知道了。早膳放门口。去告诉皇后,周娘子辰时去户部。”

宫女应声退下。窗户缝里透进来的晨光渐渐明亮起来,照在墙上那幅南唐舆图上。舆图上的采石矶红圈微微反光,朱砂被晨光映得鲜红,像是浸透了黎明的颜色。

李玉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冶铁坊的方向又传来一声炮响,这一声比前两声都远,大概是换了一门炮在试射。炮声在晨风中缓缓散去,余音袅袅。窗外银杏树上最后几片顽固的叶子也落了,沙沙地响。

他脑子里还盘旋着周女英那三个字。

“来得及?”

没有问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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