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4章 女英要学算盘

他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落在那张揉皱的纸上。三年的赋税数字排成三列,每一列背后都是几十个州县的粮仓、几十万农户的收成、几百条漕运的水路。这些数字不是算盘上拨动的珠子,它们是活的,会随着雨水、虫灾、战乱不断变化。

周女英的手从桌面上缩了回去。她低下头,似乎在思考,烛光把她的睫毛投在下眼睑上,像两片细密的羽扇。沉默了好一阵,然后忽然抬起头,直直看着李玉的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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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姐夫,那你教我那些‘道理’。”

“哪些。”

“就是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左右看了看,像是在确认附近没有人。门外只有禁军换岗的脚步声,远处钟楼传来寅时的更鼓,三声,沉闷悠长。然后她压低声音说,“你脑子里那些东西。”

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,她的眼睛没有躲闪。

李玉没回答。他拿起案角的铜炮,用手指慢慢转动炮口。炮管里黑洞洞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铜质在掌心里渐渐变暖,下午试炮时的震动感还残留在记忆里——炮弹出膛的那一瞬间,整个炮架都在颤抖,虞素问站在十步外用炭笔记录数据,被气浪冲得后退了半步。

周女英没等他回答,又开口了。这次声音不再压低,而是一字一顿,像是在赌。

“那些不是从书上来的东西。”

她说得笃定极了。不是揣测,不是试探,是陈述。

李玉的手指停在炮口上,指尖刚好扣住炮口外沿。铜炮很凉,凉意从指尖传到手腕,再顺着手腕往上爬,一直爬到后颈。

“你觉得我脑子里有什么。”他问。

“臣妾不知道。”周女英说,“但臣妾知道一定很多很多。”

她站起来,绕过案角,走到墙上那幅舆图前面。步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舆图上濠州被红线圈着,采石矶被朱笔圈了好几层,长江从西到东像一条蜿蜒的墨线,把南唐切成南北两半。她伸出食指,点在采石矶上。指尖压在那个被反复圈划的标记上,指甲盖被朱砂染红了一小块。

“上次你对虞姑娘说,把炮口抬高几分,射程能远三百步。虞姑娘算了半天才明白你为什么知道。她问我,我也不知道。但姐夫你从来没拿过炮,怎么知道?”

李玉把铜炮放回案角。铜炮落在大理石桌面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。

“因为——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我见过。”

“在哪儿见过的?”

“很远的地方。”

“比汴梁远吗?”

“比汴梁远。”

周女英转过来,背对着舆图。舆图上濠州的红线刚好落在她头顶上方一寸,远远看去像一根细长的发钗。她站得很直,肩膀不再紧绷,鹅黄色的衫子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明亮。

“姐夫。”她说,“臣妾不是虞姑娘。臣妾没她那么聪明,看不懂图纸。但臣妾能学。姐姐说过,周家女儿不能一辈子只会在花园里放风筝。臣妾想学那些东西,不是为了好玩。”

她说这段话的时候,声音没有发抖。不像刚才说“是”的时候那样窘迫。她就那么站着,背靠着千里舆图,鹅黄色衫子上沾着墨渍,眼眶慢慢红了。

“那是为了什么。”

周女英低下眼睛,过了好一阵才又重新抬起来。眼眶很红,但没有泪。那层薄薄的水光只在眼底打转,被她用睫毛兜住了。

“为了有一天,你不在的时候,臣妾也能替你算一笔账。”

烛火忽然跳了一下。油灯里的灯芯爆出几粒火星,溅在铜油台上,嗤嗤地响。李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。那句话像一根针——很细,但扎得特别准。不是“帮你算账”,是“替你算一笔账”。“帮你”是站在旁边,“替你”是站在那个位置上。

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冶铁坊,虞素问用游标卡尺量完最后一根炮管,抬头跟他说——官家,这已经是第二十门了。从试制到批量,用了八个月。他说,还不够。虞素问说,是不够,但够打一场了。

够打一场了。打完以后呢。

他以前最怕的就是“以后”。穿越以来,他把自己当成一个下棋的人,每一步都算好得失,不留后路。可眼前这个连算盘都不会的姑娘,站在这儿替他批了一晚上折子,就为了替他算一笔账。

“好。”他听见自己说。

周女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那层琥珀色的水光还在,但嘴角已经弯起来。她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怕说出口会把这个“好”字碰碎。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李玉说,“但有个条件。”

“什么条件。”

“闭上你的嘴。看到的不说,听到的不问,猜到的不写。能做到吗。”

这句话他在冶铁坊对虞素问说过一模一样的内容。那天在场的有十二个人,除了虞家姐妹,还有八名工匠和两名禁军。周女英当时站在炮架旁边,蹲在地上看游标卡尺的刻度,耳朵却竖着听完了全部对话。

“还有。”李玉说,“算盘的事,明天让刘主事先把基础教给你。等你把四则运算打熟了,再来找我。”

周女英愣了一下。李玉又说:“不是要教你‘道理’吗。道理的基础就是算。”

这话他今天下午跟虞素问说过。当时虞素问指着炮架上一个新设计的角度调节器问他原理,他说,你先告诉我这个调节器的齿轮比是多少。虞素问说不出来,他说,那你先把算学补上。

周女英忽然笑了。笑得和平时一样,鹅黄色衫子的袖口随着笑声晃荡,把那两团墨渍甩得上下翻飞。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,像被点亮的灯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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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臣妾明天就去。”

她转身往门口走,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来。鹅黄色衫子在烛光里转了个圈,像一朵在夜风里翻转的花。

“姐夫——不,官家。”

“嗯?”

“那算盘学会了以后,能不能也教臣妾看舆图。”

李玉点了下头。

周女英笑起来,推开门跑了出去。脚步声嗒嗒嗒地响,像一只踩在石板上的小鹿。接着一声闷响,大概是撞上了门外的禁军。

“对不起对不起——”她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。

“末将不敢——”禁军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
脚步声又响起来,渐渐远了。能听出来她跑得很快,步子很轻,到甬道尽头转弯时还跳了一下。那道鹅黄色的身影穿过月光,消失在银杏树的阴影里。

李玉坐在案后,看着那扇半开的门。夜风灌进来,把烛火吹得左摇右晃。他站起来走到门边,伸手去关门,指尖碰到门框时忽然停住了。

那叠折子最上头的那本,封面上多了一行小字。字迹很整齐,不是朱笔圈账时那种歪歪扭扭的笔画。每一笔都写得很慢,慢到墨汁在起笔处微微洇开。

写的是:“濠州援军后日酉时三刻到,存粮尚余七日半。如援军遇阻,存粮最多撑到第九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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