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1章 赵匡胤的间谍网

李玉没看他。他从袖子里抽出几张纸,是裴执安从润州驿丞周文焕那里截获的信件。信是郑明远亲笔写的,一共七封,时间跨度从三个月前到五天前。最早那封信里,他还在谨慎地试探,措辞隐晦、字迹端正,可到了最后一封,胆子已经大到直接送出了濠州各库的存粮清册——每处粮仓的存量、每批漕船的抵达时间,甚至粮袋缝补的损耗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
小主,

“朕只问一遍。”李玉说,“陈觉知不知情?”

郑明远浑身一颤,脸色变得比墙上的水垢还白。“臣……”他的喉结急促地滚动着,像是在咽什么苦透的东西,“陈侍郎不知情。臣……臣自己做的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他们……他们拿了臣的……”

郑明远说不下去了。这个曾经在朝堂上写过漂亮奏章、在酒宴上吟过风雅诗句的兵部官员,此刻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虾,弓着身子,浑身发抖,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是些破碎的气音。李玉没再问。他已经不需要问了。每个人被拿住之后,都会说“他们拿了我的”——家属、把柄、旧事,无非这三样。赵匡胤布网的手法他太熟了,熟到腻。

他转身往外走。在门口停了一下,对守在门边的狱卒说:“全都审。明晚之前,朕要所有的供状。”

狱卒应了一声。李玉的脚步在石室里响了几声,就被身后沉重的铁门关住了。

从诏狱出来,天已经蒙蒙亮。金陵城的轮廓从晨雾里渐渐浮出来,远处的科学院烟囱还在冒烟,黑烟比昨晚更浓了,浓得像一根墨写的笔划。李玉站在诏狱门口的石阶上,眯起眼睛看着那根烟柱。已经过去一天了。十一天砌新炉,两个月拓驿路,三个月出五十门炮。时间轴上的数字在脑子里滴滴答答地响,不等人。

“张伟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润州、扬州、宣州三处,裴执安的人已经在路上。最迟今晚入夜前,全部拿住。你派人往润州方向接应,沿途设卡,防止有人往北跑。”

“是。”

李玉走下石阶。晨光落在他的脸上,把彻夜未眠留下的倦意洗掉了几分。他走得很慢,一边走一边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
“这批暗桩审完之后,把供状整理出来。三件事要查清楚。第一,赵匡胤在南唐境内除了这一百一十四人之外,还有没有更深的暗线。郑明远这些人只是明网,明网下面如果有暗网,必须挖出来。第二,他们传递情报的驿递路线。润州周文焕是一条线,但不止这一条。裴执安之前查到江陵新设了宋军的驿递节点,情报从金陵到汴梁七天之内就能送到。你要摸清每一条线,将来我们也要用。”

张伟跟在后面,一直在点头,不敢漏一个字。

“第三。”李玉忽然停住脚步,转过身来,“郑明远刚才说,赵匡胤还在南唐边境安排了人手,制造混乱,牵制南唐兵力。这事,审的时候单独拎出来问。所有人,但凡提到‘边境’、‘牵制’、‘制造混乱’的,口供单放一处,今晚朕要亲自看。”

“明白。”张伟说。

李玉重新抬步。走到宫门口的时候,街面上已经有人了。卖菜的挑着担子,卖鱼的泼出水桶里的腥水,一个货郎挑着拨浪鼓从街角拐过来,担子上的鼓摇得咚咚响。没有人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。没有人知道在丑时到寅时之间,这座城里有一百多条命运被同时改写了。

李玉进了宫门,直接去了澄心堂。他坐下来,裴执安已经等在堂里,手里捧着厚厚一叠刚从诏狱送来的口供。口供墨迹未干,有的纸上还有水渍,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。

“说。”

“濠州之围,曹彬增兵是真,但增兵的数量被夸大了。曹彬实际增援濠州的兵力只有三千,不是之前军报上说的八千。”裴执安翻开最上面一张口供,用手指点在中间一段上,“暗桩接到的指令是,夸大军报,让南唐把更多兵力调到濠州方向,从而削弱金陵北面的防御。”

李玉没说话。他已经猜到了。但他没有猜到的是下一句。

“宋军在江北的实际主力,不在濠州。”

裴执安翻开第二张口供。

“在采石矶对岸。”

李玉的瞳孔缩了一下。采石矶是长江南岸最重要的渡口,从这里渡江,往东可以直取金陵,往南可以切断苏常粮道。赵匡胤明修濠州,暗度采石。这是声东击西。

“兵力的具体数量?”

“口供说法不一。有人说两万,有人说三万。但所有人提到采石矶的驻军时,都说是‘龙卫军’。”

龙卫军。赵匡胤最精锐的近卫部队,六万人。如果龙卫军已经到了采石矶对岸,那赵匡胤本人恐怕也已经不在汴梁了。

李玉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。他把手按在采石矶的位置上,指尖用力,指节微微发白。

“裴执安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立刻派人往采石矶方向。查清楚对岸宋军的实际兵力、驻防位置、粮草储备。给你五天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另外。”李玉转过身,把舆图上濠州的标记用指节重重叩了一下,“濠州也不能放。曹彬只有三千援军,那就不是包围,是牵制。他牵制我们的濠州驻军,我们也可以牵制他。传令石敢当,濠州不必固守,也不必主动出击。派三百精兵出城游击,隔两天打一次,打完就缩回去。让曹彬知道濠州还在我们手里,但不能让他摸清楚我们什么时候会真的动手。”

小主,

裴执安录了下来,退出去的时候脚步几乎没有声音。堂里又只剩李玉一个人。他盯着舆图上采石矶的位置,脑子里原来的那根时间轴正在被新轴线压过去。十二天砌新炉,两个月拓驿路,三个月出五十门炮。但现在加上了第五条——五天查清采石矶对岸兵力。这条线比前面四条都更紧迫,因为它关系到金陵本身的安危。

他又提笔,在濠州军报末尾补了两行字——“石敢当:不必固守。后日鄜州援军抵达,即刻开门出战,三日内务必将曹彬残部全部逐出濠州地界。此令。”

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搁下笔。窗外,金陵城已经完全醒了。街上的喧嚣声穿过宫墙传进来,模模糊糊的,像隔了一层水。科学院的烟囱还在冒烟,黑烟往北边偏。他看着那根烟柱,忽然对门外喊了一声。

“张伟。”

张伟推门进来,脸还是黑的,显然是刚从禁军抓完逃兵校尉回来,盔甲上的灰尘都没来得及擦。

“诏狱里所有被审完的供状,涉及边境制造混乱的,都拿来了?”

“都拿来了。裴大人已经把口供归了类,共十一份。”

“念。”

张伟把口供翻开,一份一份念。十一份口供指向同一个地方——泉州。赵匡胤派了人在泉州港收买海盗,许以重金,让他们在泉州、福州沿海劫掠商船,制造混乱,意图牵制南唐的水师兵力。

“泉州。”李玉冷笑了一声,“他倒是会挑地方。泉州离金陵远,离濠州更远。我们在金陵查暗桩,他在泉州收买海盗。两头都动手,他想让我两头都顾不过来。”

张伟合上口供:“陛下,泉州港的海盗成患不是一天两天了。如果赵匡胤真的花钱收买了一支海盗船队,那福建沿海的漕运——”

“漕运不能断。”李玉打断他,“苏常的粮食往南调,福建的盐往北运,泉州一乱,整条海上的线就断了。传令泉州水师提督,所有战船出海巡逻,凡在泉州港外六十里内出现的可疑船只,全部拦下。若有抵抗,就地击沉。”

“是。”

李玉闭上眼。他脑子里那几条时间轴此刻全摆在一起,像一台精密的织机,每一根丝都绷得很紧,紧到稍微一碰就会断。但他不能让它们断。他睁开眼,看着北方,那里隔着金陵城的城墙、长江、淮河,隔着一片还在沉睡的土地,有一座叫汴梁的城。

“传令下去。”他说,“所有被抓获的间谍,全部处死。”

张伟愣了一下。他张嘴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过了一息,他低下头。

“是。”

李玉站起来,走到澄心堂门口。门前廊下,晨光已经漫过了石阶。风吹过来,带着秋日金陵特有的潮润。远处,科学院的烟囱还在冒烟,那一根黑色的烟柱缓缓地往北偏。他看着那根烟柱,声音很轻,轻到张伟几乎没听清。

“赵匡胤,你等着吧。朕会让你知道,南唐不是好惹的。”

他说完这句话,就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是从宫门方向跑过来的。来人跑得很急,踩得石板路上水花四溅。一名内侍跌跌撞撞冲到澄心堂前,来不及跪稳,声音就炸了开来——

“官家!濠州八百里加急!曹彬部忽然全线后撤,鄜州援军——”内侍大口喘着气,嘴唇发紫,“鄜州援军被截在半路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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