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1章 赵匡胤的间谍网

李玉看着他的背影。

“张伟,你失职的地方,我会告诉你。这件事不在你的失职范围内。赵匡胤在南唐布下的网,比你想的深得多。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自责,是把网收干净。”

张伟的背脊挺了一下。

“是。”

门关上了。御书房里又只剩下李玉和裴执安。烛火跳了两下,裴执安的脸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明灭不定。

“你也去。”李玉说。

“臣在金陵六十七处都安排了人。张帅动手的时候,每一处都会有人暗中盯着,确保不漏网。”

“不是让你盯着张伟。”李玉把纸卷重新拿起来,重新看了一遍那些名字,“让你盯着那些可能会趁乱动手的人。”

裴执安的眼睛在烛火里闪了一下。

“陛下是说——郑三爷?”

“郑三是地头蛇。今晚禁军全城拿人,他一定会知道。他如果知道自己被人端了老窝,第一反应不是逃跑,是灭口。”李玉说,“你盯住他。他手下但凡有一个人在今夜试图杀人灭口,就地拿下,不必等丑时。”

“是。”

裴执安退出去的时候,脚步轻得像是踩在棉花上。门再次关严,书房里只剩下李玉一个人。他把纸卷搁回案角,重新坐下。濠州的军报还在案上,他提笔继续批。粮食调运的船已经出发了两艘,第三艘后天启程。濠州存粮还能撑十二天,减去路上消耗的时间,这一批粮食必须在八天之内运到。

他写完最后一个字,搁下笔。

窗外,金陵城已经安静了。今夜没有月亮,云压得很低,秦淮河上的画舫笙歌也歇了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。这座城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寻常夜晚没什么两样。但再过两个时辰,六十七扇门会被同时踹开,一百多个人会被从被窝里拖出来,捆上绳索,押进诏狱。

李玉闭上眼。

脑子里那根时间轴还在转。十二天砌新炉,两个月拓驿路,三个月出五十门炮。今晚的收网行动不在时间轴上,但它必须严丝合缝地嵌进去。它不能占用太多时间,也不能制造太多动静。最好天还没亮,一切就结束了。

他睁眼的时候,滴漏正好走到子时末。

还有一个时辰。

丑时初,张伟的禁军已经从四面营门悄无声息地出了营。没有人吹号,没有人举火把。兵士们分成六十七队,每一队都由裴执安的人带路,往六十七个不同的方向散去。马蹄上裹了布,剑鞘里塞了棉絮,整座金陵城只听到狗叫,听不到铁器撞击的声音。

秦淮河边的巷子里,一扇门被踹开的时候,里面的人还在打鼾。秦淮河水波光粼粼,倒映着灯笼的红光,可巷子深处那扇门的破碎声却割破了这宁静的夜。士兵冲进去,把床上的人按住了,那人才睁开眼,嘴里喊着“你们是谁”——话没喊完,嘴就被布条勒住。院子里还有两个人,一个往墙头爬,爬到一半被拽下来,摔在石板上闷哼一声。另一个躲在柴房,手里攥着一把匕首,还没来得及刺出去,被一名禁军一脚踹在手腕上,匕首飞出去钉在门板上,嗡嗡响。

这是第一处。

同样的场景在金陵城的各个角落同步上演。

东门大街的铁匠铺后院,两个暗桩正在往灶膛里塞纸,灶火烧得很旺。门被撞开的时候,其中一个把手里的一叠信纸全部扔进火里。士兵扑上去,手伸进灶膛,掏出来的信纸已经烧了大半,只剩下最底下一张还看得清字迹——“濠州存粮仅够八日,漕运三艘本月末——”后面的字被火吞了。士兵把残纸递给领队的军官,军官看了一眼,脸就变了。“把人带走,”他说,“这张纸收好。”

西市布庄的二楼上,一个账房先生打扮的人被从床底下拖出来。他穿了条裤子,上身光着,鸡皮疙瘩起了一身。士兵搜他的柜子,在夹层里翻出一本册子,上面记的全是金陵驻军的换防时间、各营兵力、粮草储放位置,笔迹工工整整,像个老账房做的账。账房先生跪在地上,嘴唇哆嗦了半天,一句话说不出来。

最惊险的一处在城北。禁军那九人有一个住在城北兵营隔壁的民房里,半夜起来如厕,正好撞见巷口闪过的几道人影。他认出了禁军的靴子,立刻转身就往回跑。他的动作极快,翻墙进了隔壁一家酱园,踩烂了半缸酱,从后门钻进一条窄巷。追他的士兵被酱缸滑了一跤,慢了两步。那人跑出窄巷,眼看就要混进秦淮河南岸夜里卸货的码头工人堆里——忽然一个灰影从旁边的屋檐上落下来,一条腿扫在他膝盖窝上,他整个人往前一栽,牙齿磕在石板上,断了三颗。灰影是裴执安的人。他蹲在被磕掉牙的暗桩旁边,用随身带的麻绳捆了他的手脚,然后站起来对追上来的士兵说了句:“抬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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士兵也在气喘吁吁:“谢……多谢。”

灰影没应,已经走进巷子的暗处,看不见了。

丑时三刻,六十七处陆续传来捷报。张伟亲自带人抓了禁军那九人,他把他们押往诏狱。这九人里有三个是禁军的老卒,有个叫孙大的,曾是张伟的旧部,在先帝年间跟着他守过三年江防,一同在船舱里啃过冷馒头,喝过发酸的米汤。张伟走到他面前的时候,孙大抬起头,嘴唇翕动了半晌,最终只挤出两个字:“张帅……”

张伟没说话。他盯着孙大看了很久,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惋惜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。末了他转身走出去,脚步在石板上磨出的声响格外沉重。到了诏狱门口,他靠在墙边站了片刻,抬头看着天上低沉的云层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
丑时四刻,一匹快马从金陵北门驰出,马背上的人披着夜色,往润州方向去。那是裴执安的人,身上带着李玉的手令,上面只有五个字——“润州二十三”。

天还没亮,金陵城已经恢复寂静。除了一些巷子里还偶尔传出几声狗叫,这座城像是翻了个身,又沉沉睡去。秦淮河的水还是缓缓地流,画舫的灯笼一盏盏灭了,只有河面上飘着几片被风吹落的枯叶。

李玉在御书房里没睡。张伟把第一个犯人押进诏狱的时候,他就知道势头已经稳了。

天色将明未明时,张伟踏着晨露走进御书房,他盔甲上的露水还没干,肩胛处被水渍洇出一片深色。他单膝跪下,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颤抖,那是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的余波:“陛下,金陵六十七处,全部拿下。未走脱一人。”

“伤了多少兵?”

“三人轻伤。暗桩有十一人拒捕,被制服时受了伤,都叫了郎中。其余活捉,现已全部押入诏狱。”

李玉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,揉了揉太阳穴。太阳穴有些微微的胀痛,一夜未眠的后遗症,但他没有让自己沉浸在疲惫里。

“去诏狱。”

诏狱的石室比上回来的时候更潮湿。墙角渗出的水渍在石壁上洇开一片深灰色的霉斑,空气里全是铁锈和汗酸混在一起的腥味。那些刚被抓进来的人被绑在木桩上,嘴里勒着布条,有的还在挣扎,眼神又凶又怕。有的已经瘫了,裤子湿了一片,浑身抖得像个筛子。李玉走进来的时候,所有的目光都粘在他身上。那些被绑在木桩上的人,多半不知道这位穿着素色常服的年轻人是谁,但他们看见张伟跟在他身后,立刻就明白了。

李玉在孙大面前站住。

孙大的牙齿磕断了三颗,嘴唇肿得很高,说话漏风,但眼神里还有一种老兵特有的狠劲。老兵最擅长的不是打仗,是在绝境里硬撑。

“孙大。”李玉念他的名字,“禁军右厢第三营旗头,戍守金陵十年。家里有个老娘,住在城东枣核巷。还有个儿子,八岁。朕说的对是不对?”

孙大的瞳孔缩了一下。他没说话。

“你替赵匡胤送的第一份情报,是前年九月初三。禁军换防的兵力部署。后来陆续送了六份,最后一份是上个月二十八,濠州粮台的调动详情。”李玉说,“你每送一份,汴梁会给你在城北钱庄的户头里存一笔银子。朕让人查了,总共收了三百二十贯。”

孙大的脸开始发白。三百二十贯,这个数字没有任何外人知道。

“朕不问你为什么。”李玉说,“朕只问你一件事。你在禁军的接头人是谁?”

孙大没答。

张伟在旁边攥紧了拳头,铠甲摩擦的声音在石室里格外刺耳。

李玉偏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
“张伟。”他说,“朕审人的时候,不需要你攥拳头。”

张伟立刻低头:“臣……是。”

李玉转回去,看着孙大。

“你不说,朕也会查到。金陵六十七人全在诏狱,裴执安有的是办法撬开他们的嘴。你现在说,能给你儿子留一条后路。你现在不说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很轻,“你儿子今年八岁,你该为他想想。”

孙大终于崩溃。他头往下一耷拉,哑着嗓子说了一个名字。这个名字李玉听过,是禁军左厢的一个校尉。张伟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,脸黑得像锅底。又一条藏在身边的毒蛇。

李玉转身走向下一间石室。边走边对张伟说:“那个校尉,你亲自去抓。”

张伟咬着牙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
第二间石室里关的是郑明远。这个曾在澄心堂里替自己辩解、说与王仁赡往来只是“例行公文”的兵部属官,此刻被绑在石柱上,头上的官帽早掉了,发髻散乱,青灰色的脸上挂着汗珠,眼底是掩不住的惊慌。他看见李玉,嘴唇动了动。

“官……官家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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