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5章 商人的试探

但他顾不上想是谁放的。因为张伟下了马,一步一步走过来。鞋子踩碎地上的霜,每一声都像冷铁敲骨头。

“这位——”张伟掀开车帘,“湖州来的钱老板?”

掌柜的张嘴刚要说什么。

“不用想了。今早卯时,科学院后门有人拦住了一个姓刘的工匠,怀里揣着一百两银子,正要往外带一捆废铁屑。你觉得,他在帮谁带?”

掌柜的脸色白了——不是惊慌失措的白,是一瞬间所有表情都褪掉,只剩一层僵硬的空白。

他被拽下车,肩上压了两杆长枪。周围百姓吓得往两边退,有人踢翻菜担子,萝卜滚了一地也没人敢捡。

张伟接过油纸包翻看了一眼。图纸真假他看不懂,但铁片上的淬火纹路和将军炮药室特征完全吻合。他把纸包交给随从:“封好,送澄心堂。”

然后蹲下来,盯着被按在地上的“钱掌柜”。

“赵匡胤这次挑了个好日子——腊月初四,雾天。雾大,你们的人好混出城。可雾大的时候,我们的人也好盯。”

张伟站起来挥了挥手:“带回去。”

澄心堂。

李玉坐在案边,把油纸包里的图纸一张张展开,拿镇纸压住四角。

炮身截面图画得潦草,关键药室数据全是错的。淬火铁片成色还行,但跟第四版将军炮用的是两种不同的热处理。至于那些废料头——压根不是科学院的东西,是虞素问专门为钓鱼准备的,淬火温度故意偏差了四成。

“手艺还行。可惜学错了东西。”

裴执安站在柱子后面,存在感很低。若不仔细看,几乎要以为那是柱子的一部分。

“刘工匠那边问清楚了?”

“问清楚了。被郑三爷留下的暗桩搭上线。茶肆掌柜三个月前盘下的铺子,路引润州府的章,假的。胭脂铺老板娘姓何,何敬堂远房族妹,上月进城,用的寡妇身份,实际没嫁过人。”

“还有几条线?”

裴执安沉默了两息:“目前摸到三路。成贤街一路,江宁一路,寿州一路过了江。寿州那条线还在铺,没触网。”

李玉指尖在案上轻敲两下:“成贤街和江宁的,今晚全部摁住,一个不留。”

“活口?”

“留两个嘴不硬的,知道得不太多的。硬骨头审出来的东西,十句里八句是假的。”

裴执安点了下头,退入柱后阴影里。

李玉盯着案上图纸,手指敲出最后一个节奏,停了。

赵匡胤的人已经摸到了科学院的门缝。虽然被堵回去了,但那门缝被人撬过一次,就会有第二次、第三次。赵匡胤不是碰一次钉子就缩手的人。

下一次,来的会是更专业的人。不是行商,不是远亲,而是真正受过训练的细作,会用死间,会在科学院里找到真正的、隐藏更深的何敬堂。

除非——

李玉提笔写了几个字,折好,叫来内侍:“送科学院,亲手交给虞娘子。”

纸条上只有一句话:鱼已咬第二钩,料头继续供应。保持节奏,慢。

小主,

科学院后坊窑炉已熄了明火,炉膛余温还没散尽。虞素问把纸条凑在炉火余光里看过,塞进炭灰。纸条卷曲,焦黑,碎成灰屑。

她抬起头,看着面前堆满铁屑和废图纸的木桌。桌角搁着两个一模一样的铁箱子,一箱标着“淬火实验用废料”,另一箱也标着同样字样。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左边那箱是正版废料,右边那箱是专门给汴梁客人准备的——温度偏差四成,含碳量不足,炮管受力计算方向全反。按这个配方铸出来的炮,初速能低三成,炸膛率能再翻一倍。

“赵官家,”她低声说了句,拿起锉刀继续在铁板上刻新的膛线槽,“你要的东西,我都给你准备好了。”

澄心堂地下石室里,烛火跳了两跳。

四壁青石砌成,地面铺着粗砂,踩上去沙沙响。角落里一张木桌上只放了一盏铜灯,刚好照亮桌前被反绑在木椅上的人。

“钱掌柜”被带进来时,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僵硬变成了灰白。那种灰白不是恐惧,是恐惧之后残余的、空洞的、等着结果的颜色。

李玉进来时没穿龙袍,只穿一件石青色常服,袖口绑着,蹬着旧布靴。他走到桌前坐下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声音很平,不像审问,倒像闲谈。

“钱……钱安国。”

“真正名字。”

“钱掌柜”愣住了。

李玉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展开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行小字,笔迹干硬,是裴执安的风格。

“张怀忠,汴梁人,祖籍陈州。原本在汴梁经营铜器铺子,三年前被宋国枢密院招募训练成暗探。去过荆南,去过夔州,去年在汴梁军器监待了半年,学了些皮毛铁器知识。”

张怀忠的脸色变成死人白。

“你这趟来金陵带了三拨人。成贤街那拨负责拉拢刘工匠,江宁那拨摸清科学院外围巡逻路线,寿州那拨还没动,等你的消息。”李玉把纸叠好收回袖子里,“朕说的对不对?”

张怀忠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: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
李玉没理他,只把铜灯往前推了一寸。灯光晃得张怀忠眯起眼。

“赵匡胤让你来拿什么东西?”

张怀忠咬着牙,颊侧肌肉一鼓一鼓。

“你不说也行。朕替你说——他要的不止是废铁屑。他要图纸,真正的图纸,能反推火药配比、复原淬火工艺、让他在徐州造出第一门能打出铁弹的炮。对不对?”

张怀忠牙齿松了又咬紧。

“所以他给了你多少钱?一百两?不够。”李玉摇了摇头,“你这条命在朕手上比一百两值钱。朕可以让你活着回汴梁。”

张怀忠猛地抬起眼睛。

李玉看着那双眼睛,像看着一本打开的书。他见过很多这样的人——有痛哭的,有求饶的,有编故事的。但张怀忠不一样,他在恐惧底下还压着一点自私的理智。

这种理智最好用。

“朕放你回去。但不是白放。”李玉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纸,“你替朕带一样东西给赵匡胤。”

纸上没有火药配方,没有淬火工艺,只有一行字,力道大到几乎穿透纸背:甲申年冬,金陵所铸,徐州不如。

张怀忠盯着那行字,嘴唇抖得更厉害了:“你……为什么不杀我?”

伊春书院笔趣阁五色土 笔趣阁三四小说网笔趣阁 遂昌小说网笔趣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