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城的腊月初四,天还没亮透。
秦淮河上的雾比昨天更浓,从清凉门漫到石头城,把整条朱雀街裹得像泡在米汤里。沿街铺子还没下门板,挑担卖朝食的货郎已经在雾里吆喝开了。
玄武门外一处三进院子里,有人已经醒了很久。
“掌柜的,车备好了。”
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,走出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。身形微胖,面白无须,穿一件剪裁合体的湖绸棉袍,腰间系着翡翠带钩。看起来就像从苏杭来的绸缎商——有钱,但不张扬;精明,但不刻薄。
他接过伙计递来的热帕子擦了脸,又问:“货都点了?”
“点了。三十匹湖绸,二十匹吴绫。底下压了两箱碎银子,一共二百两。”
掌柜的仰头看了看天。雾浓得看不见太阳,只能隐约辨出云层后一团模糊的白。
“好天气。”他嘴角动了动,“走吧。”
骡车沿着玄武门大街往南,穿过太平桥,拐进成贤街。街两旁铺子陆续下门板,卖笔墨的、卖书册的伙计都缩着脖子在门口哈白气。
车在成贤街中段停下来。对面是家不起眼的小茶肆,门面窄,招牌上的漆都剥了大半。
掌柜的下了车,对伙计使了个眼色,独自进去。
茶肆里只有两个客人。一个在角落打盹,另一个坐在靠窗位置,三十来岁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,手边搁着碗凉透的粗茶。这人瘦,颧骨高,眼睛不大但转得快。
“刘师傅?”掌柜的在他对面坐下,叫了壶雨前。
瘦子把凉茶碗往旁边挪了挪:“你找谁?”
“在下姓钱,从湖州来,做绸缎生意。”掌柜的脸上挂着笑,“听说刘师傅在科学院做事?我有个亲戚也在里头,姓何。”
刘师傅眼皮跳了一下。何敬堂这个名字在南唐科学院里已经没人敢提了。午门外那颗首级挂了好几天,收走时已看不出人形。但科学院上上下下都知道他是怎么死的。
“你是何老板的亲戚?”刘师傅手指捏紧茶碗沿。
“远亲。”掌柜的往前欠了欠身,“何老板生前托人带过信回家,说科学院里有几个人手艺好,尤其提到刘师傅——说您是制模的一把好手,可惜大材小用了。以您的手艺,若在汴梁,莫说月银十两,三十两也请不动。”
刘师傅喉结动了动。他在科学院干了大半年,月银加补贴拢共没超过八两。
“你说这些做什么。”他别过脸。
掌柜的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搁在桌上。布包不大,落桌时却发出一声沉甸甸的闷响。他打开一角——里面整齐码着五锭雪花银,十两一锭。
“这是……”刘师傅的眼睛被那光黏住了。
“一半定金。”掌柜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只要刘师傅帮我个小忙。不是什么大事,就是想看看你们科学院最近在忙什么——尤其是那些铁东西。”
刘师傅脸色变了。不是愤怒,是恐惧。
“不行。那些东西是禁物,官家亲自盯着,碰了要杀头的。何老板的头……”
“何老板是被裴执安查出来的。”掌柜的打断他,“裴执安鼻子灵,手段狠。但他再狠也查不到我头上。我不偷图纸,不要配方,只要刘师傅把平时经手的废料给我一点——磨下来的铁屑,淬火剩下的料头,画废的图样。这些东西科学院每天往外扔,谁管?您顺手带几样,谁能知道?”
刘师傅不说话。角落里那个打盹的客人鼾声停了。
“五十两现银,事成再付五十两,一共一百两。”掌柜的把布包往前推了两寸,“够刘师傅在金陵买套小宅子,剩下的还能去乡下置几十亩水田。”
“你要那些废料做什么?”
“这不是刘师傅该问的。”掌柜的又笑了,“您只管拿东西,银子就是您的。拿不拿,一句话。”
刘师傅端起凉茶喝了一口。茶是昨晚的,涩得发苦。他搁下碗,抬起头,眼底的恐惧还在,但底下多了一层别的东西。
“什么时候要?”
“今天酉时,科学院后门外边窄巷里碰头。一手交货,一手交钱。”
“太急了。”
“不急。”掌柜的站起来,把布包推到他面前,“东西不挑,随便带几样就行。只当是顺手。”他转身要走,又停住,“对了——如果刘师傅能拿到一张你们新铁炮的图纸,哪怕是草稿……再加二百两。”
掌柜的看着刘师傅背影消失在雾里,自己坐下慢慢喝完那壶雨前。茶的成色一般,但比汴梁的粗茶好多了。他掏出十个铜板码在桌上,出了门。
骡车还在。伙计迎上来低声说:“一切照常。”
掌柜的钻进车里,往成贤街北头看了一眼。科学院就在那个方向,灰墙黑瓦,大门紧闭,看着像座冷清的衙门。但墙里的人正在干的事,能撬动整个天下。
骡车往东水关方向走。出了东水关就是秦淮河码头,码头上停着去镇江的商船,镇江换船沿运河一路北上,十天就能到汴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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掌柜的靠在车壁上闭起眼睛。一百两买一张废图纸,赵官家要是知道了,怕是会觉得这钱花得太值。毕竟响石沟炸掉的那三根炮管,光铜料就折了不下三千两。
骡车走到东水关前,雾散了些。城门口排着出城的车队,守城禁军比平日多了不少,正挨个检查。
掌柜的掀开帘子看了一眼,没太在意。货郎车每天出城几十辆,绸缎底下只有碎银子,碎银子不犯法。
轮到他的骡车时,小校把长枪一横:“车上装的什么?”
“绸缎。湖绸三十匹,吴绫二十匹。”掌柜的掏出路引递过去,“小的是湖州行商,今天出城回湖州。”
小校翻了翻,确实都是绸缎。
“走吧。”
骡车碾过门洞青石条,咔嗒咔嗒往外走。掌柜的松了半口气。
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。很多马,马掌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密密麻麻从身后街上传来。
“停!”
车夫猛地勒住缰绳。掌柜的身体撞在车板上,连忙掀开帘角。
东水关外码头的岔路口上,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禁军。每人都挎着腰刀,鞋上沾着泥浆和霜粉,像刚从什么地方急行军过来的。为首的骑在马上,盔甲上凝着薄霜,脸冻得发青,但腰杆笔直。
掌柜的不认识这个人。但他看见那双眼睛时,心里咯噔了一下——那双眼睛正牢牢锁在骡车上,像鹰看见了蛇。
“检查。”
一个禁军校尉跳下马,掀开两匹绸缎。银子露出来了。他伸手在碎银堆里翻了翻,忽然停住。
银子底下搁着一个拳头大的油纸包,沾着铁锈痕迹,凑近闻有股淡淡的硝石味。
校尉拆开纸包。里面是几块淬过火、已经摔碎的铁片,边缘泛青蓝,断面上布着细密气孔。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图纸,展开其中一张,歪歪扭扭画着炮身截面,旁边用炭笔标了几个字——“药室二版”。
掌柜的瞳孔缩了一下。这东西不是他放的,他压根没见过这个纸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