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3章 周女英的担忧

“对。”

周女英把弹丸在掌心里翻个个儿。她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
“那张伟知道吗?”

“张伟只管打仗。”

“裴执安呢?”

“裴执安只管杀人。”

李玉推开角门,守门的侍卫已经换了一班,看见是他,没敢问什么。周女英跟着他跨过门槛,回身时看见宫墙上映着月亮的光晕比方才又宽了一圈。月辇停在不远处的甬道上,几个内侍已经靠着墙根打了好一阵瞌睡。李玉对着他们摆了下手示意不必抬轿跟上,内侍们面面相觑,最终垂手退开。

周女英忽然站住脚。

“臣妾要是不来,姐夫会告诉臣妾吗?”

李玉沉默。沉默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
周女英往前走了两步,回过头,月光把她鹅黄色的衫子染成了一层薄薄的白。那颗弹丸被她攥在手心里,指缝间露出一点铜光,像把一颗小星星拢在手心。她忽然笑了一下。不是平日里那种明艳的、带着撒娇意味的笑,而是往嘴角压了一压,带了一点自嘲,也带了一点了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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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懂了。”

她没有继续往瑶光殿的方向走。她把弹丸塞进袖子里,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李玉。

“姐夫,臣妾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
李玉看着她。

“那半张假配方——你就不怕赵匡胤看出来?”

“看出来他就不会炸死工匠。”李玉说得很快,语气像在处理一份没有悬念的文书,“他太想赢。太想赢的人,会把所有可疑的东西都解释成希望。”

周女英沉默了几息。她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只是在说赵匡胤。她自己是不是也太想靠近某个答案,所以把姐夫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解释成某种信号的暗示?她不确定。她只是把手伸进袖子里,用指尖碰了碰那颗弹丸冰凉的表面。

“臣妾明白了。”她说。

她转身向西华门内的甬道走去。

李玉站在原地,看着她越走越远。鹅黄色的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。

她走了十几步才回过头,脸上那点笑还没完全收起来:“明天宫门一开不要让人过来找我,臣妾要睡一整天。不然熬成熊猫眼,姐又要怪姐夫虐待小姨子。”李玉正要复述她最后那句话,她已经走远了。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风里散开,像把瓷瓶扔进水里之前在水面上戳了一下。

李玉站在角门外,没有马上回澄心堂。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周围那圈模糊的光晕,然后让内侍去传太医今晚不必在偏殿值夜。随后他往前走,走到离澄心堂还有一截距离的时候,他招手叫来张伟。

张伟是亥正时从城外赶回来的。盔甲上还沾着露水,解下的马鞭盘在腕上没顾得上放。他单膝跪地行礼,李玉让他站起来。火把的光映在张伟脸上,把那条从眉骨斜划到下颌的旧疤照得忽明忽暗。

李玉说:“明天收网。”

张伟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问了一句话,问得很轻,像是怕隔墙有耳:“虞姑娘那边人手怎么配?”

“虞姑娘搬进科学院。”李玉弹了一下落在肩头的桂花叶,“今晚开始。你亲自带两队火铳手守在南北墙根下。西门交裴执安的暗哨。东边留一个口子,留给鱼。”

张伟说:“卑职有个猜测——鱼会从那口子钻进去吗?”

李玉没答话。他把铜炮从袖子里掏出来掂一掂,塞回袖子里走了。张伟站在原地,看着李玉的背影消失在甬道拐角处,然后转身往城墙方向走去。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,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虎口的旧刀疤——那是在江州水战留下的。那时候他还信刀,信船,信风,信自己这把老骨头能扛到天下太平。现在他每天要背的火铳操作条例比当年的水战阵图还多三页。他甩了甩手腕上盘着的马鞭,继续往城墙走去。

周女英回到瑶光殿时已经是子时。值夜的宫女趴在桌边睡着了,口水流了半个手背。周女英没有叫醒她,自己脱了鞋,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走进寝殿。

她把弹丸从袖子里拿出来,放在妆奁前。铜弹丸在烛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,表面那圈纹路像年轮一样一圈圈绕开。她用指尖摩挲着那圈纹路,横竖怎么都数不到尽头。那纹路不是刻上去的,是铸进去的。虞素问说这弹丸不伤人,但周女英觉得她在骗人。这颗弹丸从塞进她手心里那一刻起,就已经把什么东西打进她身体里了。她还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能感觉到它堵在胸口,密实地压着心跳。

坐到妆奁前,卸下耳坠的时候她瞥了一眼镜子。镜子里的人眼睛是亮晃晃的,不是泪水,是那种盯久了烛火留下的光斑,散不掉。

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:“姐夫……你到底是谁?”

她等了几息,等镜子里的自己回答。镜子里的女孩嘴唇动了动,像是真要说什么,但出口只有烛火哔剥哔剥的声音。

她想起姐姐上个月在御花园里说的那句话——你姐夫病好之后,整个人都变了。姐姐说这话的时候正在修剪一盆海棠,剪刀在枝桠间咔嚓咔嚓地响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年的桂花开得比去年晚。但周女英看见姐姐的手指在剪刀柄上停了一下,就一下,然后继续剪。那时候她不懂那一下停顿是什么意思。现在她忽然觉得懂了一点。

她把手肘撑在妆奁上,掌心托着下巴,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了很久的呆。镜子里那张脸跟姐姐有五六分像——眉眼像,嘴唇像,但眼神不像。姐姐看人的时候永远隔着一层薄薄的雾,温婉得像隔帘看花。她没有那层雾。她看什么都是直直地看,看不透就一直看,看到透了为止。可是今晚她发现有些东西不是你看就能看透的。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双亮晃晃的眼睛,忽然觉得那层雾也许不是姐姐的缺点,而是姐姐的保护色。

她把弹丸攥回手心,往窗外科教院的方向望了一眼。月光已经把云层边缘染出一圈淡黄色的晕纹,城墙上望楼孤零零立在月亮底下,火把在望楼上摇来晃去找不到一个可以被固定记住的位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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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轻轻说了一句:“我一定要弄清楚。”

殿外传来鸡鸣的声音。雾开始从秦淮河方向漫过来,越过宫墙往西流去。金陵城还没有从梦里舒醒,而李玉已经派人往虞素问住处搬行李去了。

周女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她只记得把弹丸压在枕头底下,冰凉的铜面贴着手腕,像一颗不会融化的冰。

然后天就亮了。

她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的。脚步声从瑶光殿外的甬道上跑过去,靴底碾在石板上,夹带着盔甲铁片的碰撞声。不是一个人,至少两队。周女英从枕头上弹起来,弹丸从枕头底下滚出来掉在锦被上,她一把捞回去塞进袖子里,赤着脚跑到窗前推开窗。

天刚蒙蒙亮。雾还没散干净,甬道尽头的宫灯在雾气里像一颗颗蒙着纱的黄杏。两队禁军从西华门方向跑进来,盔甲上沾着露水,有几个兵士的手臂上还缠着绷带——不是新伤,绷带上渗出来的血迹已经干了,是深褐色的。他们跑得很快,靴底的铁掌敲在石板上,把雾气敲得乱晃。领头的那个把总在月辇旁跟张伟碰了一面,说了句什么,张伟点了下头,那人便带队往宫外跑去。

周女英的手攥紧了窗棂。

收网。

她认出了张伟盔甲上的那片湿痕——不是露水,是汗。她昨晚在科学院墙根下见过他,那时候他刚从城外赶回来,现在他还在这里,说明昨晚一整夜都没卸甲。他的马鞭还盘在腕上没放下来,鞭梢在雾气里甩了一下,带出一个不耐烦的弧度。

她没有出声。姐姐教过她,宫里的事,看见三分要藏七分。她以前不听,觉得姐姐太小心。现在她把窗户轻轻合上,只留一条缝。透过那条缝,她看见张伟往澄心堂的方向走去,背影被雾气吞掉了一半,只剩盔甲的铁片在雾里偶尔闪一下光。

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回床边。弹丸在袖子里贴着腕骨,冰凉的表面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微微发暖。她重新躺下来拉好被子,闭上眼睛。

但她没睡着。

她脑子里一直转着那颗弹丸。虞素问说它不伤人,但她觉得它在伤人。不是伤在皮肉上,是伤在脑子里某个她以前从来没动过的角落。那个角落以前装的是杏干的甜、秋千的晃、竹竿打桂花时的脆响。现在那颗弹丸把那些东西推到了一边,硬生生挤了进来,像一颗不会融化的冰。

她翻了个身,把弹丸从袖子里摸出来,对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看。铜面上那圈纹路在光里变得更清晰了——不是年轮。是线。是膛线。她昨晚在虞素问的木板上见过一模一样的弧度,那是弹丸在炮管里旋转时留下的轨迹。

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:虞素问知道每一颗弹丸都会在铜面上刻下这样的纹路吗?如果知道,她为什么偏偏挑了这颗送给她?

周女英盯了那颗弹丸很久。窗外雾气渐散,宫灯一盏接一盏熄灭,甬道上的脚步声从密到疏,最后归于沉寂。她把弹丸塞回枕头底下,赤着脚走到妆奁前坐下。镜子里的人顶着一头乱发,眼窝底一圈青灰——不是熬夜熬出来的那种,是消化了太多东西之后那种彻彻底底的疲倦。

她对着镜子说:“你真的要看清楚吗?”

镜子里的人没回答。她知道答案是早就定好了的。昨晚她站在科学院院子里的时候,就已经把答案钉在骨头里了。

她拿起玉梳开始梳头,梳了一下,又停下。她想起昨晚回来时月亮周围那圈光晕。姐姐说过,月晕是风雨的前兆。不是明天的风雨,是明天的明天的风雨。它来得很慢,但一定来。

梳子在手里转了个圈,磕在妆奁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周女英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想起来了——慈恩寺塔上的灯笼还没收回来。纸要是被雨淋烂了,她还得重新糊一盏。

她对着镜子认真地盘起头发。今天要做的事很多。要补觉,要收灯笼。还要继续看着那个越来越让她看不透的姐夫。

但她不怕看不透了。昨晚虞素问往她手心里塞弹丸的时候,她已经明白了——有些东西不是用来看透的,是用来接住的。

窗外远处传来钟声,是澄心堂的方向。雾气散尽,金陵城在晨光里醒来。

在城外十里的一处驿站里,一个穿着青灰道袍、须发皆白的老道士正支着下巴靠在行囊上打盹。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《淮南子》,页角的墨迹还新着,旁边搁着一碗没喝完的凉茶。他在梦里忽然皱了皱眉,像是那颗弹丸打进周女英掌心的闷响,顺着风传进了他的耳朵里。他翻了个身,没有醒。但手指在《淮南子》那一页的字缝间轻轻敲了三下,恰好敲在“变则通”的“通”字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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